杜蘅芷见了亲爹,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嘴角一撇,红着眼睛走过去,“父亲,我只是想吓唬她,并没有真的想让乌云咬她。是她自己胆子小,才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秦瓒此刻开口:“既然没有受伤,不如便算了。杜姑娘年纪尚轻,一时玩闹失了分寸。小善也没有什么大碍,杜大人不必因此责罚令爱。”
说着,他伸手握住小善的手腕,想将她拉到身后。
小善的左手才受过伤,被他猝然一握,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崔嵬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世子今日带她来杜府,是为了送她来受死?”
秦瓒神色微僵。
他最近一心想谋兵部的差事,最后能不能成,全在崔嵬。
因而即便这一句话说得毫不客气,他也只能压下心中不悦,恭敬回道:“崔指挥使有所不知,昨日杜姑娘在侯府时受了些惊吓,我特意带她来向杜姑娘赔罪。”
崔嵬冷声:“杜姑娘好得很,我倒看不出,有什么需要赔罪的地方。”
杜蘅芷面色发白,半个字不敢多说。
崔嵬接着道:“更何况,今日杜姑娘纵犬伤人,是另一回事。纵然是有人冲撞长公主,也从未用过恶犬扑咬这样的刑罚。”
杜怀章脸色愈发难看,厉声道:“蘅芷,赔罪!”
杜蘅芷睁大了眼睛:“她不过是侯府的一个奴婢,哪里受得起我的赔罪?”
崔嵬道:“她是不是奴婢,与你纵犬伤人有何关系?”
杜蘅芷怔住。
崔嵬嗓音愈发冷漠:“大宣律例里,也没有说奴婢的命便不算命。”
小善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杜怀章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冷声斥道:“蘅芷,还不向这位姑娘赔罪!”
杜蘅芷不敢置信地看向父亲,“父亲!”
“赔罪。”
崔嵬开口,声线冰凉。
杜蘅芷剩下的话顿时堵在喉咙里。
她不怕小善,也不怕父亲,可她不敢得罪崔嵬。
今日之事若是被他按纵犬伤人上报,莫说是她,整个杜家都要因此颜面尽失。
杜蘅芷死死咬着嘴唇,眼中含着泪,极不情愿地转向小善,含糊地道:“对不住。”
崔嵬没有说话,眸光冷冷地看着她。
杜蘅芷知道,这一句还不够。
她掌心几乎被指甲掐破,过了许久,才终于抬起头,看向小善,“小善姑娘,今日是我一时糊涂,故意放出乌云吓唬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不住。”
小善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原以为,今日这场委屈也会像从前一样,被人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事实上,她早已经做好了忍气吞声的准备。
可偏偏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
她的目光越过杜蘅芷,落在崔嵬身上。
他身形高大,玄色官袍被风吹得轻轻拂动,眉眼依旧冷淡,仿佛方才做的一切于他而言再寻常不过。
他没有看她,神色冷漠,对杜怀章道:“今日之事,杜大人最好给杜姑娘一个真正的教训。下一回,未必还会有人恰好将那条狗拦下来。”
杜怀章面色发沉,拱手道:“崔大人放心,是杜某教女无方。今日之后,必定严加管教。”
这时,杜府女医匆匆赶来。
崔嵬让开半步,“先替她看伤。”
小善抬起眼睛,小声道:“奴婢……”
崔嵬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善愣了一下,答:“小善。”
“姓什么?”
“没有姓。”
崔嵬顿了一瞬,“小善姑娘,先去看伤。”
小善姑娘。
直到坐上回侯府的马车,这四个字仍旧停留在小善耳边。
很寻常的一个称呼。
可她来到京城以后,很少有人这样叫她。
侯府的主子叫她贱人、狐媚子、乡下女人,下人当着秦瓒的面唤一声姑娘,背后却只说她是没有名分的外室。
就连秦瓒,在杜家也直呼不懂事的奴婢。
只有崔嵬问了她的名字。
马车驶过一段不平的石路,车厢轻轻摇晃。
秦瓒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小善轻轻摇头,“没什么。”
秦瓒脸色并不好看。
方才在杜府,崔嵬当着杜怀章的面,没有给他留半分颜面。
原本已经谈得差不多的兵部差事,也没有再提。
临走之前,崔嵬还叫人送来一盒伤药,说是军中所用,对烫伤与擦伤最为有效。
那只黑色药盒此刻便放在小善身旁。
秦瓒看了一眼,伸手拿了过去,“侯府什么伤药没有,这东西用不上。”
小善看着他将药盒随手丢进角落,忍不住道:“这是崔指挥使给我的。”
秦瓒动作顿住,“你很在意他给的东西?”
小善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垂下眼,“他救了我。”
“他不过是恰巧经过,顺手拦了一下。”
秦瓒沉声道:“小善,你不要因为旁人替你说了两句话,便分不清好坏。崔嵬今日那样做,是因为他掌管京中护卫,杜蘅芷纵犬伤人,若是当真闹出人命,他也会担责,并非他对你有多少善意。”
小善没有争辩。
秦瓒盯着她的脸,神情没有因此缓和。
“他今日称你一声姑娘,不过是因为不知道你的来历。若他知道你无父无母,连族谱都进不了,也不会真正将你放在眼里。”
“崔嵬性情冷硬,不近人情。他那样的人,眼里只有律法和规矩,不懂得心疼人。今日若不是我在杜府,他甚至不会记得你是谁。”
小善垂着眼睛,姿态顺从,只是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
同一时刻,杜府书房。
临行之际,崔嵬忽然问起杜怀章:“今日跟着定襄侯世子来的那位小善姑娘,是侯府什么人?”
杜怀章一怔,但还是如实回道:“听蘅芷说,是世子流落乡野时认识的女子。仗着对秦世子有救命之恩,一路跟进了侯府,秦家打算过些日子纳她为妾。”
崔嵬垂眸思忖。
獒犬扑过去时,小善分明已经怕得发抖,脱险以后却没有哭,也没有向任何人诉说委屈。
她的目光先落在花墙后,又落在那截被人动过手脚的铁链上。
她应当早已察觉了什么,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想来秦瓒待她并不算好。
杜怀章试探着道:“怎么,崔大人觉得那女子有何不妥?”
崔嵬不言。
方才小善抬眼时,有那么一瞬,眉眼竟与昭宁长公主年轻时有三分相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