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5章 藤椅上的旧梦

    初冬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把旧藤椅上,空气中飘着细小的灰尘,像金色的粉末在缓慢地旋转。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毛色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油亮了,背上的黄毛掺杂着灰白,像秋日里被霜打过的枯草。右耳后面有一块秃了的地方——那是去年冬天生癞子留下的,老李在世时用草药给它敷了半个月才好,但毛再也没长齐。

    它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这间屋子了。

    不是不能走,而是不想。门有时候会被邻居张阿姨打开,放一碗水和一点食物进来。张阿姨会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阿黄,出来晒晒太阳吧。"但它只是把头往藤椅底下缩一缩,鼻子用力嗅一嗅——那里还有老李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点铁锈的气息,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它的记忆里,拔不掉,也不想拔。

    今天和往常一样。阳光、灰尘、藤椅、烟草味。还有寂静。

    阿黄已经习惯了寂静。它甚至学会了在寂静中分辨声音——墙角水管的滴水声,窗外风吹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每一种声音都有它自己的形状,在阿黄的耳朵里清晰可辨。但有一种声音它再也听不到了——那个人的脚步声,那个人的咳嗽声,那个人喊"阿黄"时略带沙哑的嗓音。

    它把鼻子埋进前爪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藤椅的藤条缝隙里积了一些灰尘,还有一些细小的东西——一根弯曲的头发,白色的,像老李的;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烟丝,已经干枯了,但味道还在;还有一粒不知什么植物的种子,圆圆的,硬硬的。

    阿黄用舌尖把这些东西拨到一起,然后用鼻子拱了拱。这是它的仪式——每天至少一次,它会把藤椅下面打扫一遍,把那些细小的、属于老李的东西收集起来,堆在藤椅正中央的凹陷处。那个凹陷是老李坐出来的,经年累月,藤条被压得微微下陷,像一个人形的模具。阿黄有时候会趴在那个凹陷里,把身体蜷成和老李一样的形状,闭上眼睛,假装那个人还在。

    今天它收集到了一片落叶。

    落叶是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的。初冬的风把槐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吹落,有些被风卷着,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藤椅上,落在阿黄的背上。阿黄对落叶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它不知道为什么,但它记得,老李在世的时候,秋天会用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然后坐在藤椅上看它用鼻子把落叶顶来顶去。有时候老李会笑,咳嗽几声,然后说:"阿黄,你就是个傻的。"

    "傻的"是什么意思,阿黄不知道。但它知道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带着笑,手会伸过来摸它的头。所以它觉得"傻的"大概是一种夸奖,就像"好狗"一样。

    它把这片落叶叼起来,走到藤椅中央的凹陷处,把落叶放在那堆小东西上面。落叶是枯黄色的,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干枯的手掌。阿黄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用鼻子轻轻推了推,让它和其他东西靠得更紧一些。

    做完这件事,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春天。护城河边的柳絮像雪一样飘在空中,老李牵着它的绳子——那时候它还小,老李怕它跑丢,用一根旧麻绳拴在它的项圈上。柳絮落在老李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旧棉袄上。老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然后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和柳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阿黄,"老李说,声音在梦里比现实中更清晰,更年轻,"你看这柳絮,像不像下雪?"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它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摇尾巴,但它现在在梦里摇了。柳絮落在它的鼻子上,痒痒的,它打了个喷嚏。

    老李笑了。咳嗽了几声,但笑声盖过了咳嗽声。

    "傻的。"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是葱油饼,从街口那家小摊上买的,还热乎着。他掰了一半,递到阿黄嘴边。阿黄闻到了葱油的香味,还有老李手指上的烟草味。它张开嘴,接住了那半块饼。

    饼是热的。老李的手也是热的。

    阿黄在梦里用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指。老李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掌上有茧子——那是年轻时在工厂里干活留下的。阿黄舔到了茧子的边缘,咸咸的,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

    "慢点吃,"老李说,"没人跟你抢。"

    梦里的风暖洋洋的。护城河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摆。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有卖冰棍的吆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歌。

    老李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抽着烟,看着河水,不说话。阿黄也不说话——狗不会说话,但它会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身体感受。它感受到老李的腿靠着它的背,感受到老李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感受到老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它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那种感觉,在梦里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

    阿黄醒来的时候,嘴边还留着葱油饼的味道。

    它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藤椅的凹陷处,头埋在前爪之间。口水把前爪上的毛浸湿了一小块。它舔了舔嘴,葱油饼的味道消失了,只剩下藤椅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窗外,天色暗了一些。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藤椅上,像给旧藤条镀了一层薄薄的铜。阿黄慢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它的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后腿有点僵硬,像生了锈的门轴。它走到窗户边,把鼻子凑到窗户缝上,闻了闻外面的空气。

    外面有风。风里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枯叶的味道,带着远处谁家做饭的油烟味。还有——它竖起耳朵——远处有脚步声。

    阿黄的尾巴本能地动了一下。不是摇,只是微微翘起来,像一根天线在寻找信号。它盯着门,耳朵转向脚步声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还有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它的心跳加快了。它记得这个节奏——老李的脚步声,有时候拖着一点,因为腿疼;有时候急促一点,因为他赶着回家给它喂食。但老李的脚步声里从来没有拐杖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阿黄的身体绷紧了。它退后一步,退到了藤椅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门把手。它知道不是老李——老李从来不用拐杖,老李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但它还是忍不住希望,希望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站在门口的是那个穿着旧棉袄、鬓角带霜的人。

    门没有开。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一轻一重,拐杖敲击地面,渐渐远去。

    阿黄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它走回藤椅下面,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它的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每一次听到脚步声,它都会这样——绷紧身体,盯着门,心跳加速,然后失望。但它从来没有学会不期待。就像它从来没有学会理解"离别"这个词的含义。它只知道那个人走了,没有回来,而它要等。

    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

    傍晚的时候,张阿姨来了。

    她用钥匙打开门——老李走后,她帮着照看这间屋子,也照看阿黄。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张阿姨裹着一件厚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狗粮和水。

    "阿黄,"她轻声喊,"吃饭了。"

    阿黄从藤椅下面探出头来。它认得张阿姨——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味,和老李的气味有一点像,都是老年人的味道,但张阿姨的味道更淡一些,带着一点肥皂和饭菜的气息。她不是老李,但她不会伤害它。

    张阿姨把狗粮倒进那个旧搪瓷碗里——碗是老李的,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边缘磕掉了一块瓷。她又倒了半碗水,放在碗旁边。

    "吃吧,阿黄。"

    阿黄没有动。它看着碗里的狗粮,又看了看张阿姨,然后慢慢走过去,低下头,吃了一口。它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地嚼着,像在完成一个任务。张阿姨蹲下来,看着它吃,眼睛红了。

    "阿黄啊,"她轻声说,"你都瘦了。"

    阿黄没有抬头。它知道张阿姨在说话,但它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它只知道这个女人每天都会来,带来食物和水,有时候会摸摸它的头,有时候会叹气。它不讨厌她,但它也不想让她留太久——因为她的气味会盖住老李的气味。

    张阿姨似乎明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给你把窗户关小一点,晚上风大。"她说着,走到窗前,把窗户往下拉了一些,只留了一条缝。"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黄已经吃完了,正趴在藤椅旁边,眼睛半睁半闭。

    "阿黄,"张阿姨的声音有点哽咽,"他要是知道你这样……"

    她没有说完。她关上门,锁好,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又安静了。

    阿黄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用鼻子拱了拱藤椅的坐垫。坐垫是老李在世时铺的,一条旧毛巾,已经洗得发白,但上面还有老李的体温——不是真的体温,是记忆中的体温,是阿黄用鼻子和皮肤记住的、那个人的温度。

    它爬上藤椅,蜷缩在凹陷处。藤椅不大,刚好容下它衰老的身体。它把头埋在前爪之间,闭上眼睛。

    窗外,天完全黑了。初冬的夜风呼啸着穿过槐树枝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谁在哭。阿黄在黑暗中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它又闻到了烟草味。

    不是真的烟草味——是记忆。是它在梦里、在半梦半醒之间、在那些模糊的边界上反复闻到的味道。那个味道像一根线,穿过时间和空间,把过去和现在缝在一起。阿黄不知道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现在。它只知道,在藤椅上,在烟草味里,在那些旧梦的边缘,它离那个人最近。

    它睡着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春天,没有柳絮,没有护城河。梦里只有一间屋子,一把藤椅,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低头看着脚边的一条土狗,说:

    "阿黄,跟我回家吧。"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然后它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藤椅上,落在它身上。它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它晃了晃身体,把毛抖松。

    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以后的每一天一样。

    它会继续等。

    在藤椅下面,在烟草味里,在那些旧梦和落叶之间。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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