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光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
不是那种敞亮的、铺天盖地的光,是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线,像有人拿刀在窗帘上划了一道口子,光就从那道口子里漏进来。漏到地板上,漏到藤椅的扶手上,漏到阿黄闭着的眼皮上。
阿黄醒了。
它没有真正睡着过。夜里它醒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那种沉闷的、缓慢的、像远处打鼓一样的跳动。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
它睁开眼,先看了门。
门关着。
然后看了藤椅。
空的。
然后看了食盆。
张婶昨晚倒的狗粮还在里面,一粒没动。
它慢慢站起来,后腿又僵了一会儿才舒展开。它走到窗边,鼻子凑到窗帘缝上,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从缝隙里透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淡淡的烟火气——有人在楼下生炉子了。
阿黄把鼻子贴在窗帘上,贴了很久。
它记得老李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的动作。老李起床后,先咳嗽两声,然后走到窗前,手伸到窗帘后面,哗啦一下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屋子都亮了。阿黄那时候还小,会被突然的光吓一跳,耳朵往后贴,然后老李就笑,说:"阿黄,太阳出来了。"
现在没有人拉窗帘了。
阿黄用爪子扒了扒窗帘底边,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它扒不动,就放弃了,转身走到水盆边,又喝了点水。
水少了,张婶昨天换的,现在凉透了。
喝完水,它回到门口,趴下。
这是它现在每天做的事:趴在门口,等。
等什么它自己也说不清。等那股风,等那串钥匙,等那个脚步声。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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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多,楼道里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两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太清。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老李家那条狗还在呢?"
"在呢,天天趴门口。张婶每天来喂。"
"可怜的,它知道啥呀。"
"就是,老李走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零九天。"
两个月零九天。
阿黄听不懂这些数字。它只知道天亮了又黑了,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它数不过来。它只会数老李出门的次数——但那些次数已经停了,它就没法再数了。
门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阿黄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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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张婶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根骨头——不是酱骨头,是那种大棒骨,上面还有一点肉。她一进门就喊:"阿黄!今天给你带了好东西!"
阿黄没有动。
张婶把骨头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它:"吃吧,阿黄。这是我从菜市场专门给你留的,老李在的时候,不也总给你买这个吗?"
阿黄看了那根骨头一眼。
它记得那种味道。老李有时候会从街上买回来一根酱骨头,热乎乎的,酱色深红,肉烂骨酥。老李会把骨头递到它嘴边,说:"慢点啃,别噎着。"它用两只前爪抱着骨头,啃得咔咔响,老李就坐在旁边看着,笑。
但这根骨头没有那个味道。
它闻了闻,又闻了闻,然后转开了头。
张婶叹了口气,站起来:"你这孩子……"
她走到藤椅旁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还在叼叶子呢。"她喃喃地说,"老李地下有知,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笑。"
她收拾了一下屋子,拖了地,擦了桌子,把老李的药盒整理了一下——那些白色的小瓶子,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几粒,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上。她没敢扔。
"阿黄,我走了啊。晚上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骨头还在地上。
阿黄没有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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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雪化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宽了一些,变成了一条更亮的光带。屋子里暖和了一点,那种阴冷潮湿的寒意退到了墙角。
阿黄趴在门口,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然后它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是从楼下传上来的。
一个声音。
"阿黄——"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它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它盯着门,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
"阿黄——"
又一声。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楼下,从院子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黄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前爪搭在窗台上,鼻子拼命往窗帘缝外面拱。
它看不见什么。只能看见楼下院子里白花花的积雪,还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
但那个声音……
它太熟悉了。
老李喊它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不高,不急,带着一点沙哑,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线,从喉咙里慢慢抽出来。
"阿黄——"
阿黄对着窗户叫了一声。不是凶的那种叫,是那种短促的、带着疑问的、像在回应什么的声音。
"呜——汪!"
楼下没有人。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麻雀和雪。
阿黄叫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它慢慢从窗台上退下来,趴回门口。
它不知道刚才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风。也许是隔壁楼有人在喊自家的狗。也许是什么别的声音,被墙壁和窗户变了形,传进来的时候,变成了它最熟悉的那两个字。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太想听见那个声音了。
想得连风声都变成了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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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厚厚的,灰灰的,像一床没洗干净的旧棉被。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又要下雪了。
阿黄趴在门口,眼睛半睁着。它已经不怎么动了,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是趴着。它的毛不如从前亮了,背上的毛有些打结,尾巴上的毛也稀疏了一些。它老了,老得比它自己知道的还要快。
但它还是趴在门口。
因为门是老李进来的地方。
如果老李回来,他一定会从门进来。钥匙响,锁转,门开,风进来,脚步声响起来。
所以阿黄要守着门。
就像老李在的时候,它守着老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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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
屋里没有灯。月光被云遮住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也暗淡了。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时不时动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有人上楼。脚步声到了三楼,停了,开门,关门。
不是这层。
声控灯灭了。
安静。
阿黄闭上眼睛。
它梦见了一条路。
路很长,两边长着柳树,柳絮飘得像雪一样。老李走在前面,走得慢,拖鞋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阿黄跟在后面,跑两步,停下来,等老李走远了再追上去。
"阿黄,走快点。"老李回头说。
它追上去,用脑袋蹭老李的手。
老李的手很暖。
路走不到头。柳树也走不到头。老李一直在前面走,一直在回头,一直在说:"阿黄,走快点。"
它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它想喊,但喊不出声。
它只能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看着老李的背影越来越远。
"阿黄。"
不是梦里的声音。
阿黄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老鼠。是门口。
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
脚步声。很轻。很慢。
阿黄浑身颤抖起来。
它从地上爬起来,腿软了一下,又站稳了。它盯着门,眼睛一眨不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
钥匙响了。
不是快递员那种沉闷的铁片声。是一串钥匙,有大有小,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阿黄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锁孔转动。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带着外面的寒意。
但风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股很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味道。
烟草。
铁锈。
还有老李的味道。
阿黄叫了。
不是那种低低的呜咽,不是那种试探的哼声。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整个灵魂都喊出来的叫声。
"汪——汪汪汪——!!"
它冲向门口。
门口没有人。
只有张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钥匙——是老李的钥匙,她配了一把,每天来开门用。
张婶的眼圈红了。她蹲下来,伸出手。
"阿黄……是我。别叫了,别叫了。"
阿黄冲到门口,鼻子疯狂地嗅着。它嗅张婶的手,嗅她的衣服,嗅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没有。
没有老李的味道。
只有张婶的油烟味,和楼道里陈旧的灰尘味。
它退回来,蹲在门口,看着张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张婶的眼泪掉下来了。
"阿黄,阿黄……"她伸手想摸它,阿黄偏开了头。
它走回藤椅旁边,趴下。
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不叫了。
不看了。
不等了。
它闭上眼睛。
但耳朵还竖着。
它还在听。
听那串钥匙。
听那声咳嗽。
听那个脚步声。
听那两个字。
"阿黄。"
张婶在门口蹲了很久。
她看着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抖。她伸出手,最终还是没有去碰它。
"阿黄,"她声音哑了,"老李要是看见你这样,该多心疼。"
阿黄没有动。
张婶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把那根骨头往阿黄跟前又推了推,推到它前爪旁边。
"吃点吧,孩子。"
她关上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脚步声远了。
阿黄等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它看着那根骨头。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骨头上的肉。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它开始啃。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根骨头被放在了老李的钥匙开过的门后面,被放在了那个带着烟草味和铁锈味的空气里。它啃着骨头,就像在啃着一点点关于老李的东西。
骨头很硬,它啃得牙齿发酸。但它没有停。
啃着啃着,它把骨头叼起来,转身走到藤椅旁边,把骨头放在了落叶堆里。
和那些叶子放在一起。
然后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子离骨头只有一寸远。
它闭上眼睛。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根骨头,晃了晃。
"阿黄,接着。"
骨头抛过来,它在空中接住,咔嚓一声,咬碎了。
它醒了。
骨头还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
窗外,又飘起了雪。
雪下了一整夜。
阿黄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比昨天更冷。水盆里的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映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灰白光线。
它渴了。舌头舔上去,冰碴子硌在舌面上,凉意顺着舌尖一直窜到脑门。它舔了几口,冰化了,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啃过的那根骨头还在落叶堆里,上面留着它的牙印,深深浅浅的,像刻上去的字。它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开了。
天大亮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嘈杂。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有说话声,有搬东西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阿黄的耳朵竖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它很久没有对楼道里的动静这么敏感了,久到它自己都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钥匙响了。
门开了。
进来的不止张婶一个人。
张婶身后跟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搬着一个纸箱。还有一个人,是隔壁单元的王大爷,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阿黄,今天给你打扫打扫。"张婶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在刻意让屋子里热闹一些。
穿工作服的男人把纸箱放下,开始收拾柜子上的药瓶。空瓶子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阿黄盯着他的手,看着他把那些白色的小瓶子一个个捡起来,放进纸箱里。
"这些药过了期,留着也没用了。"张婶说。
阿黄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鼻子凑过去。
工作服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那些瓶子里还有味道。苦的,涩的,是老李每天早晨要吃的药。老李吃药的时候,会先喝一口水,然后把药片丢进嘴里,仰起头咽下去。有时候一次要吃四五片,他皱着眉头,咽得很慢。阿黄就蹲在旁边看着,等他吃完,他会摸摸它的头,说:"好了,阿黄,没事了。"
现在那些瓶子被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纸箱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阿黄用鼻子顶了顶那个男人的手肘。
男人缩了一下,看了看张婶。
"没事,它不咬人。"张婶说,"就是舍不得那些瓶子。"
阿黄又顶了一下。
工作服男人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还剩几粒药片的瓶子,放在阿黄面前。
"这个给你留着吧。"
阿黄闻了闻那个瓶子。药片的味道很冲,苦得它鼻子发痒。但它没有走开,而是用爪子把瓶子拨了拨,拨到藤椅脚边,和落叶堆挨在一起。
王大爷拿着扫帚扫地,扫到藤椅下面的时候,扫出了一片落叶。
他愣了一下。
"这狗……一直在往椅子底下叼叶子?"
张婶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落叶堆。叶子已经不少了,一片压着一片,有的干透了,一捏就碎,有的还带着一点韧性,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只干枯的小手掌。
"从秋天就开始了。"张婶说,声音低了下去,"老李在的时候扫落叶,它就学会了。后来老李不扫了,它就自己叼。"
王大爷没说话。他放下扫帚,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放在藤椅的扶手上。
"让它留着吧。"
打扫完了。工作服男人搬着纸箱走了,王大爷也走了。张婶最后看了一眼阿黄,关上门。
屋子里又安静了。
阿黄走到藤椅脚边,用鼻子拱了拱那个药瓶。瓶子滚了一下,撞在一片叶子上,停住了。
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
药瓶在左边,骨头在右边,落叶在中间。藤椅在上面。
它把自己围在了老李的东西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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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阳光难得地出来了。
雪后的太阳亮得晃眼,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光带比前几天宽了一倍,照在地板上,照在落叶堆上,照在藤椅的扶手上。
那片王大爷放在扶手上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半透明,叶脉清清楚楚,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阿黄看着那片叶子。
它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鼻子凑到窗帘缝上。
外面的院子里,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下水来,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下面的积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它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烟草,不是铁锈。
是泥土的味道。
雪水渗进土里,把埋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泡软了,那种潮湿的、带着草根气息的味道,从地面上升起来,穿过雪层,穿过空气,钻进阿黄的鼻子里。
它愣了一下。
这个味道,它认识。
每年春天,雪化了之后,院子里的土就会散发出这种味道。老李会在这个时候拿上一个小铲子,在院子角落里翻土,说要种点什么。有时候种葱,有时候种蒜,有时候什么都不种,就是翻一翻,让土透透气。
"阿黄,你看,土活了。"老李蹲在地上,用手抓一把土,捏一捏,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过些日子,就该发芽了。"
阿黄记得那个画面。老李蹲在地上,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土在他的手指间散开,像黑色的沙子。
现在土又活了。
但翻土的人不在了。
阿黄从窗边退回来,走到藤椅旁边,趴下。
它把鼻子埋进落叶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叶子的味道,骨头的味道,药瓶的味道,藤椅上那点快要散尽的烟草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壳,把它裹在里面。
它闭上眼睛。
在梦里,雪化了,土活了,柳絮飘起来了。老李蹲在院子里翻土,回头喊它:
"阿黄,过来。"
它跑过去。
老李的手从土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伸向它。
它把脑袋凑过去。
那只手落在它头上,粗糙的,温暖的,一下,一下。
"好好的。"
(本章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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