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5章 藤椅下第七场秋 落叶堆里等成霜

    第一场秋雨是夜里来的,阿黄被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惊醒,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耳朵转了转,鼻子拱开半掩的门缝,探头往外看。

    院子里桂花树落了一地碎花,被雨打得贴在地上,黄黄白白的,像撒了一地小米粒。阿黄走过去舔了两口,没味儿了——以前老李扫桂花的时候,会抓一把塞进它嘴里,说“阿黄你尝尝,今年的桂花甜”。那会儿桂花刚开,香气冲鼻子,阿黄嚼了两下就吐出来,惹得老李骂它“糟蹋东西,不识货”。

    现在没人往它嘴里塞桂花了。阿黄在雨里站了一会儿,身上淋湿了,又回到藤椅底下趴着。藤椅是老李夏天最爱坐的那把,竹篾编的,坐垫塌了一个坑,正好卡住阿黄的腰。老李走了以后,阿黄就把这把椅子当成了自己的窝,白天趴,夜里也趴,邻居刘婶给它搬了个新棉垫子塞在椅子底下,阿黄不睡,拿鼻子拱出去,只要老李坐过的那把椅子原来的样子。

    雨下到后半夜停了。天快亮的时候,阿黄听见院门外头有脚步声,远远的,从巷子口方向传过来。它噌地站起来,尾巴先摇了两下,然后定住,竖着耳朵听完一整段脚步——不对,不是老李。老李走路有烟袋锅子磕裤腿的啪嗒声,鞋底是软胶的,落地先擦一下再踩实,这些声音阿黄记了十年,错不了。这个脚步声是刘婶的,平底布鞋,走得快,脚后跟先着地,咚咚咚的。

    阿黄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刘婶拎着塑料袋推开院门,嘴里念叨着:“阿黄,吃饭了。今天有骨头,老赵家炖排骨,我专门给你留的。”她把塑料袋搁在地上解开,里面是两截筒骨,带着不少肉,汤水还温着。阿黄站起来,走过去闻了闻,尾巴礼貌性地摆了两下,然后低下头叼起一截骨头,没吃,转身叼到藤椅底下搁着。

    刘婶蹲下来看它:“你又不吃?昨天那份也没动,都馊了。阿黄你这样不行,老李要是知道了得骂你。”阿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把那截骨头往椅子底下拱了拱,用鼻子推着摆正了,跟昨天那截并排放着,整整齐齐。

    刘婶叹了口气,站起来把馊掉的那截骨头收走,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火腿肠,剥了皮递到阿黄嘴边。阿黄舔了一下,算是给了面子,然后继续趴着。刘婶又叹了一声,把院门带上走了。

    院门关上的声音一响,阿黄就抬起头来盯着门板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等着门再被推开、老李从外面走进来,嘴里嘟囔着“刘婶又给你喂什么了,别吃她的,咱家有”,然后从兜里掏出半块馒头来——老李每天下午遛弯回来都揣半块馒头,自己也吃,掰一半给阿黄,一人一狗就坐在藤椅上嚼,嚼完了老李拿脚蹭蹭阿黄的背说“走,进屋看电视去”。

    门没开。阿黄又趴回去了。

    上午的太阳爬到院子正上方的时候,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开始干它每天雷打不动的活儿——巡院子。

    先是桂花树。阿黄绕着树转了一圈,抬起后腿尿了一小泡,然后蹲下来看树根底下。老李以前在树根旁边埋了个铁盒子,里头装的是阿黄小时候掉的乳牙、几颗好看的石头、老李捡的破铜钱。阿黄不知道铁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它知道这个地方被老李刨过,每次老李刨土的时候它都在旁边帮忙——用爪子帮着刨,然后被老李骂“添乱”。现在阿黄每天都要来闻闻这个位置,铁盒子被刘婶的孙子挖走过一回,阿黄追着那孩子跑了三条巷子,把孩子吓得哇哇哭,第二天铁盒子就被送回来了,埋在原来的位置,上头还压了块砖头。

    接着是晾衣绳。老李在的时候,绳上常年挂着东西——冬天是老李的灰棉袄和围裙,夏天是阿黄的旧毛巾被,秋天天天晾咸菜,萝卜条挂一排,风一吹晃悠悠的。现在绳上什么都没有,风一吹,空绳子打着卷儿啪嗒啪嗒响。阿黄每天走到晾衣绳底下都要停下来,抬头看看那根空绳子,看一会儿,嘴里发出很轻的呜咽声,声音小得只有它自己听得见。

    最后是院门口的石墩。老李以前每天下午坐在石墩上抽烟,阿黄就趴在台阶上,一人一狗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老李看人,阿黄看老李。老李抽烟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烟灰磕在石墩边沿上,阿黄就凑过去把烟灰舔干净——老李骂过它好几回,说“狗不能吃烟灰,毒死你”,但阿黄照舔不误,因为烟灰里有老李的味道。现在石墩上没烟灰了,干净得发亮,阿黄每天还是过去舔一下,凉的,一点味儿都没有。

    中午刘婶又来了一趟,这回带了孙子小宝。小宝五岁,拿着根火腿肠蹲在阿黄面前:“阿黄你吃呀,我奶奶说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阿黄用鼻尖蹭了蹭小宝的手心,然后把火腿肠叼起来,又送到藤椅底下跟那两截骨头摆在一块儿。

    小宝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跟他奶奶说:“阿黄是不是在给李爷爷留饭?李爷爷出差了,回来就有好吃的了。”

    刘婶眼眶一红,拉着小宝往外走:“对,阿黄在给李爷爷留饭。咱别打扰它。”

    下午巷子里来了个收废品的老头,蹬着三轮车,喇叭里放着“收旧冰箱旧彩电旧书旧报纸”。三轮车停在院门口,老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这家有废品卖没?”

    阿黄噌地从藤椅底下蹿出来,前爪搭在院门横杠上,冲着老头汪汪汪叫了三声。老头吓了一跳:“这狗还挺凶!”刘婶从隔壁探出头来:“老周你别惹它,这狗是老李家养的,老李走了以后它看家看得可紧,这院子谁都不让进。”

    收废品的老头摇摇头走了。阿黄从门上跳下来,跑到藤椅底下检查了一遍它的存粮——两截骨头、三根火腿肠、半块刘婶昨天给的馒头,还在。它拿鼻子把东西重新拱了拱,摆得更整齐了些。

    傍晚是阿黄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候。

    老李在的时候,傍晚是他俩雷打不动的“遛弯时间”。老李拿拐棍,阿黄走前头,从巷子口出去,往左拐,沿着护城河走一大圈,走到东门桥底下那棵歪脖子柳树再折回来,一趟四十分钟。路上老李碰见熟人要停下来聊天,阿黄就蹲在旁边等,有时候等烦了就拿鼻子拱老李的膝盖,老李拍拍它脑袋说“快了快了,老张你接着说”。遛完弯回来,老李给阿黄擦脚,拿旧毛巾沾温水,四个爪子一个一个擦,擦完了给它倒一碗温白开水,自己倒一杯热茶,一人一狗坐在院子里歇着,等天黑。

    现在阿黄每天傍晚还是出去,自己遛自己。路线一模一样——巷子口出去往左拐,沿着护城河走,到歪脖子柳树那儿站一会儿,再折回来。路上碰见人它也不停,人家喊“阿黄又自己遛啊”,它摇两下尾巴就算打招呼了,脚步不带停的。到了歪脖子柳树底下,它蹲在那儿往桥上看,看一会儿,好像老李会从桥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半袋刚买的馒头,嘴里喊着“阿黄你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桥上只有车,一辆接一辆,谁也不停。阿黄蹲够了就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一眼,还是没人。

    进了院子,阿黄在藤椅底下趴好,把早上刘婶给的骨头叼出来啃了两口。骨头没动多少,它其实不饿,就是嘴巴痒——老李以前说它“磨牙呢”。啃着啃着,天就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隔壁电视声传过来,小宝在哭,刘婶在骂,油锅刺啦一声响,谁家在炒辣椒炒肉。阿黄竖着耳朵听了一圈,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老李以前晚上爱看戏曲频道,看着看着就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阿黄就趴在他拖鞋上,等他醒了拿脚踢踢它说“别睡了,进屋睡去”。后来老李咳嗽得厉害,睡不踏实,夜里要起来好几趟,阿黄也跟着起来,站在厕所门口等着,等老李回床上了再趴回去。

    再后来老李就不怎么起来了。最后那几天,老李躺在床上,阿黄就趴在床边。老李伸手够它的脑袋,手抖得厉害,摸了两下就累了,阿黄拿鼻子蹭他手心,老李就笑,说“阿黄啊,对不起”。阿黄不知道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但它觉得老李说这话的时候手心特别烫,它就一直拿鼻子蹭着,蹭到老李的手凉下去。

    救护车来的那天,阿黄被刘婶锁在院子里。它听见老李被抬出去的声音,在担架上咳了两声,很轻。阿黄撞门撞不开,拿爪子刨门板,刨得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后来门开了,院子里进来好几个人,阿黄冲出去追那辆白车,追到巷子口被刘婶拽住了,它挣着往前扑,链子勒得脖子都快出血了,还是没追上。

    那以后阿黄就再也没跑过那么快。刘婶说它那几天把自己嗓子喊哑了,后来就不叫了,顶多呜咽两声。

    入秋以后,天一天比一天短。阿黄每天的时间安排得很死:早上起来巡院子,中午吃两口刘婶给的东西,下午趴藤椅底下守着那堆存粮,傍晚遛弯,夜里回藤椅底下睡觉。每天重复,一天不差。

    今天巡院子的时候,阿黄在桂花树下头发现一片特别好看的叶子——枫叶,红的,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整个巷子里就这一片。阿黄盯着看了两秒,张嘴叼起来,颠颠地送到藤椅底下,跟那堆吃的摆在一块儿。摆完了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觉得位置不太对,又拿鼻子把那片枫叶往骨头旁边推了推,让它靠着那截骨头,摆得端端正正的。

    刘婶傍晚来送饭的时候看见了,蹲下来问它:“阿黄你这是干嘛呢?又捡叶子?”

    阿黄坐在藤椅旁边,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地。

    刘婶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自言自语道:“老李以前秋天扫叶子,扫完了堆在树根底下烧,你就在旁边守着,烧完了你俩踩灰玩儿。这都第七年了,你还记得呢。”

    阿黄没理她,趴在藤椅底下,把那片枫叶拨到前爪中间,下巴搁上去,闭了眼。

    晚上起了风。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院子里剩下的桂花吹得满地打滚。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天。天上有云,月亮在云后头走,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阿黄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回藤椅底下,把今天捡的那片枫叶叼出来,放在院门口,用鼻子推到门槛边上,摆正了。

    然后它趴下来,头朝里,屁股朝外,尾巴盖住后腿,开始等。

    夜风把枫叶吹翻了个面,又吹正回来。阿黄没动。

    巷子尽头偶尔有脚步声传过来。阿黄每次听见都要抬起头,耳朵转一转,听清楚不是老李以后,又把脑袋搁回去。第七年了,它已经不会每次都站起来了,但它从来没漏听过任何一次脚步。

    隔壁刘婶隔着墙头喊了一嗓子:“阿黄!睡觉吧!明天再等!”

    阿黄摇了摇尾巴,算是回应。

    风又吹过来,院门口的枫叶被吹到台阶下面去了。阿黄站起来,走下去叼回来,重新搁在门槛上。这次它没趴回去,干脆就趴在门槛旁边,脑袋搁在枫叶上,眼睛半睁半闭,守着。

    远处巷子口传来一声狗叫,不知道谁家的。阿黄抬了抬眼皮,没理。

    又过了一会儿,刘婶家的灯灭了。整个巷子黑下来,只剩路口那盏路灯还亮着,黄黄的光从巷子口漫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阿黄把脑袋往爪子里拱了拱,鼻子埋进枫叶的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叶子没什么味儿。但它总觉得上面应该有点什么。

    【章末警句】七年了。巷子里的人早就不提老李了,可阿黄每天还在石墩上找烟灰,在晾衣绳下等衣裳,在歪脖子柳树底下站岗。刘婶说它傻,其实它比谁都明白——老李回不来了。但明白归明白,等归等。叶落知秋,狗老知恩。这世上有些等待不需要理由,就像有些人在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重,等他不在了,你才发现你大半辈子都在围着他转。阿黄还在转。第七个秋天了,枫叶红一次它就叼一次,码得整整齐齐搁在门槛上,好像哪天老李推开门,能看见它攒下的这堆秋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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