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底下的土松了。
阿黄是清早巡院子的时候发现的。连着下了三天雨,树根旁边的泥地泡得发软,它蹲下来刨了两爪子想找昨天埋的半截骨头,骨头没找着,爪子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凉冰冰的,不是石头的手感。阿黄拿鼻子拱了拱,那东西从泥里翻出来,沾了一身黄泥汤子,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一根老烟斗,木头杆的,铜烟锅,烟嘴磕掉了一小块瓷。
阿黄愣住了。
它凑近了闻。泥腥味、土腥味,再往里闻——烟草味,老李抽的那种旱烟,呛鼻子、带点焦糊气。阿黄尾巴猛地摇起来,两只前爪扒着泥土使劲刨,把烟斗周围的土全刨松了,然后叼着烟斗跑到院子当中,搁在地上,趴下来,两只前爪圈着,低头拿鼻子反复蹭。
它记得这根烟斗。老李以前天天叼在嘴里,抽烟的时候拿牙咬着烟嘴,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两下,烟灰磕出来,阿黄就凑过去舔。后来老李病重那阵子,烟斗就不怎么用了,放在床头柜上落灰。老李走的那天,阿黄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找这东西,没找着。它不知道是被谁收走了还是被老李自己藏起来了,反正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现在它从土里刨出来了。
刘婶早上来送饭的时候,阿黄还趴在那儿守着烟斗,一口饭没动。刘婶蹲下来看了看,鼻子一酸:“这不是老李那根烟斗吗?他以前老跟我说,那是他结婚那年自己做的,铜锅是从厂里废料堆上捡的,木头是老家院子里砍的枣木。用了四十多年,烟嘴都咬烂了也舍不得换。”
阿黄把烟斗往刘婶脚前推了推,抬头看她。刘婶明白它的意思——它想让她把烟斗收好,别弄丢了。刘婶捡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搁在藤椅的坐垫上:“放这儿,行吧?你看着。”
阿黄跳上藤椅,把烟斗圈在前爪中间,下巴搁上去,鼻子埋进烟锅口里,吸了又吸。烟草味早就淡了,但阿黄觉得有。它闻得见老李手上的味道,铁锈混着肥皂粉,还有烟油子浸透木柄的那种陈年焦香。
刘婶看着这一幕,掏出手机给老李的侄子打了个电话。
老李的侄子叫李建军,在南方开小饭馆,老李走的时候他来过一趟,待了三天就走了。房子的事一直拖着没处理,钥匙给了刘婶,让她帮忙照看。刘婶隔三差五给李建军发个短信,告诉他房子没事、狗没事,李建军就回个“辛苦婶子”。除此之外没别的话。
电话接通,刘婶说:“建军,你叔那房子,你打算怎么办?空着快七年了,隔壁老孙家想租下来给儿子开小卖部,出价不低,你要是有意思,我帮你搭个线。”
李建军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半天:“婶子,说实话我最近正想这事儿。我那饭馆生意不好,想盘出去换个大点的店面,手头缺钱。我叔那房子地段还行,卖了能值个二三十万,我寻思着要不挂中介试试。”
刘婶看了阿黄一眼:“那狗呢?”
“狗……嗨,婶子您看着办呗,谁要谁领走。我这儿开饭馆的,养不了狗。”
刘婶挂了电话,蹲下来跟阿黄说:“听见没?你那个不争气的侄子要把你送人。”阿黄抬了抬眼皮,把烟斗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刘婶没跟李建军在电话里吵,她心里有数。这房子她帮忙看了七年,院子里桂花树底下埋着老李的铁盒子,藤椅垫子下头压着老李的旧棉袄,窗台上还摆着老李吃了一半的降压药瓶子——阿黄不让扔,谁动跟谁急。这院子要是卖了,这些东西往哪儿搁?阿黄往哪儿搁?
她给巷子里几个老邻居拉了个微信群,把李建军要卖房的事一说,群里炸了锅。开麻将馆的刘胖子第一个跳出来:“卖什么卖?老李那房子又不是他李建军买的,老李自己攒了一辈子钱盖的院子,他当侄子的说卖就卖?”对门卖卤肉的周姐说:“阿黄怎么办?那狗都十几岁了,换个人家谁要?老李要是知道得从坟里蹦出来。”修鞋的老张头最直接:“他敢卖!我第一个去堵门!”
刘婶说:“行了行了,别光骂,想辙。建军那边理由是缺钱,咱要是帮他把钱的问题解决了,他还有什么借口卖房?”
刘胖子出主意:“集资呗。咱巷子里这帮老街坊凑一凑,把房子买下来,过户到阿黄名下——不对,狗不能过户。就挂在社区名下,谁都不许动,专门给阿黄养老。将来阿黄没了,房子改造成个‘书脊巷老物件陈列室’,把老李那些东西摆进去,让街坊们有个念想。”
周姐说:“好主意!我出两万。”老张头说:“我出一万,再多拿不出来。”刘婶说:“我出三万。”群里七嘴八舌凑了一圈,最后拢了拢账,凑了十五万出头。刘婶又给李建军打了电话:“建军,你那房子别挂中介了。街坊们凑了十五万,算我们把房子买下来,你拿着钱去盘店面,房子以后归社区管,专门给阿黄住着养老。你看行不行?”
李建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婶子,你们凑钱买?真的假的?”
“真的。钱都拢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签个字,钱当面点清。”
李建军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句:“阿黄还好吧?”
“好什么好,天天趴你叔那藤椅上等,饭都不正经吃。前儿个从树底下刨出你叔的烟斗来,抱着睡了一宿。”
李建军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过了几秒说:“婶子,钱我不要十五万。十万就行。剩下五万你们留着给阿黄买吃的、看病用。”
刘婶愣了一下:“你少要五万?”
“我叔走的时候我没赶上送,心里一直不落忍。那房子要是卖了让别人住进去,我夜里睡不着。给阿黄留着挺好,我叔最疼它。”
刘婶挂了电话,冲阿黄比了个大拇指:“你那个侄子还算有点良心。”
签协议那天是礼拜天。李建军从南方飞回来,穿了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比七年前少了一半。他进了院子先看见阿黄趴在藤椅上,怀里搂着烟斗,眯着眼晒太阳。李建军蹲下来伸手想摸它脑袋,阿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动。
“阿黄,认得我不?我叔走的那年我来过。”
阿黄鼻子动了动,闻出他身上的味道——老李家的遗传味,汗味里带着点烟草气,跟老李不一样但有一脉相承的东西。阿黄尾巴扫了两下,算是认了,但没把烟斗让出来。
李建军站起来环视了一圈院子。桂花树高了,晾衣绳换了新的,墙角多了一排刘婶种的葱。藤椅还是那把藤椅,坐垫塌得更厉害了。窗台上的降压药瓶子还在,落了一层灰。
“这院子,我叔收拾得真利索。”李建军嘟囔了一句。
刘婶把协议拿过来,李建军看了两遍,签了字。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当场点清。签完字李建军没急着走,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把烟斗放在他鞋面上,退后两步看着他。
李建军低头看那根烟斗,看了半天,忽然哭了。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蹲在桂花树底下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一边哭一边念叨:“我叔抽这烟斗的时候我还上小学,一放暑假就来他家住,他拿这烟斗点鞭炮,烟锅里的火星子崩出来把裤腿烧了个洞,他骂了我一顿,晚上又偷偷给我五块钱让我买冰棍……”
阿黄坐在旁边,尾巴轻轻扫着地,等他哭完了,把烟斗叼回来,搁回藤椅坐垫上。
李建军抹了把脸站起来:“婶子,那五万块钱,你们拿着给阿黄看病用。另外我那边饭馆要是干好了,每年给你们打点钱,算我替我叔给阿黄攒的养老钱。”
刘婶拍拍他肩膀:“行。你叔没白疼你。”
李建军走的时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黄站在院门口,嘴里叼着烟斗,目送他走远。李建军冲它挥了挥手:“阿黄,我走了啊。过年回来看你。”
阿黄摇了三下尾巴,转身回院子里去了。
房子的事定了以后,巷子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刘胖子提议把老李的院子拾掇拾掇,该修的地方修一修。周姐说厨房那扇窗户漏风,得换块玻璃。老张头自告奋勇说他认识修房顶的师傅,瓦片换几块新的,免得再下雨漏水。刘婶把清单列了列,拢共花不了两千块钱,从街坊凑的房款里扣就行。
周末动工那天,来了一帮人。刘胖子扛着梯子,周姐拎着抹布水桶,老张头带着瓦匠师傅,连小宝都拿了个小铲子帮忙铲墙角的青苔。阿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谁喊它它就过去蹭两下,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它好久没见院子里有这么多人了。
修到中午,周姐从卤肉店端了一锅老汤过来,下了几斤面条,大家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吃。刘胖子给阿黄夹了一大块牛肉,阿黄叼到藤椅底下,没吃,搁在那堆存粮旁边。小宝看见了,蹲下来问:“阿黄你又给李爷爷留饭?李爷爷出差还没回来啊?”
阿黄舔了舔小宝的手心。
小宝想了想,从自己碗里夹了半根火腿肠,搁在阿黄那堆存粮上:“那我也给李爷爷留一份。”
下午收工的时候,院子焕然一新。窗户换了新玻璃,瓦片补齐了,藤椅旁边的地面重新铺了砖,平平整整的。刘婶把老李的降压药瓶子擦干净了,搁在窗台上原来的位置,旁边还摆了一盆新买的绿萝。
阿黄跳上藤椅,把烟斗叼过来搁在坐垫上,转了两圈,趴下来。院子里人多,它没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大家收拾东西。刘胖子逗它:“阿黄,院子修好了,高兴不?”阿黄摇了摇尾巴。
人散了以后,天还没黑。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闻了一遍——新瓦片的石灰味、新玻璃的胶条味、新砖缝里的水泥味,混在一起,盖住了原来的老味道。但走到藤椅旁边的时候,还能闻到坐垫里渗出来的烟草气,淡淡的,像老李刚走那会儿。
阿黄在藤椅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跑回院子当中,仰头看着桂花树。秋天了,树上没剩几朵花,枝头挂着些干枯的小果子。风一吹,枯叶簌簌往下掉。阿黄张嘴接了一片,叼到藤椅底下,跟烟斗、骨头、火腿肠、枫叶摆在一块儿。
摆完了它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今天这堆东西够多了,满意地摇了两下尾巴。
然后它趴下来,头朝院门方向,耳朵贴着地,继续听巷子里的脚步。
【章末警句】一根烟斗从土里刨出来,一个侄子从南方飞回来,一帮老街坊凑了十五万。老李要是活着,肯定得骂:“你们这帮人闲得慌,花这么多钱买我的破院子?”但骂完了他会蹲下来,拿手搓搓阿黄的脑袋,说一句“阿黄啊,这帮老东西还算有点良心”。七年了,院子换了新瓦,阿黄还是那条狗。烟斗还是那根烟斗。巷子里的脚步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阿黄在等谁,它自己心里清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