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和甲胄撞击的低沉闷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扑通。”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黄裳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那不是恐惧到了极点后的崩溃,而是肌肉痉挛本能的抽搐,若是再拖上一会儿,这老头绝对会在下一刻因为腿软而发出足以暴露他们位置的**。
苏寂眼角抽了抽,内心疯狂吐槽:这哪里是队友,分明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人形C4炸弹!
“别乱动。”
苏寂没有回头,左手以一种极快、极刁钻的角度点在黄裳的肩井穴上。内劲一吐,原本还在细微颤抖的黄裳瞬间僵直,就像是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烂木头,死气沉沉地贴着满是霉斑的墙壁。
处理好这个“巨大的麻烦”,苏寂这才真正看向了门外。
透过墙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微弱月光,他看得很清楚。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金兵正端着长刀,小心翼翼地推进道观。他们并没有大声喧哗,甚至刻意放轻了脚步,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精锐,经验丰富得令人牙痛。
这种时候,哪怕是一只老鼠在墙外打了个喷嚏,都有可能引来漫天箭雨。
苏寂的呼吸彻底停止,身体仿佛与那堵破败的墙壁融为一体。他的目光锁定在距离这面墙不到三丈远的一名金兵身上。那是一名斥候,手里提着一只看家护院的大狼狗,正弓着腰,目光警惕地在草丛中扫视。
距离,三百步。
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这是生死之距;但对于苏寂而言,这只是他在脑海里演练过千百遍的“狩猎场”。
就在那金兵弯腰去拍打一根看起来格外碍事的枯枝时,一道黑影仿佛贴着地面滑了过来。
不是风,是人。
苏寂的身影已经不在墙缝之中,而是如同一缕抓不住的烟雾,瞬间融入了阴影里。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单纯地利用身法在空间中错位。那是一种对于“躲避”这一概念的极致理解,哪怕是后世那本残缺的《北冥残功》里记载的步法,在这短短一瞬也展现出了它诡异的一面。
金兵并没有看到苏寂,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静止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无比。他下意识地挥刀劈下,意图斩断那抹虚幻的影子。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短促得令人发指。
苏寂已经出现在了那名金兵的身后。他没有丝毫停顿,右手铁匕自下而上,以一种近乎解剖学的精准角度,瞬间刺入了金兵的眼窝,直透脑干。紧接着手腕一抖,匕首在颅骨内侧旋转一周,带出一片温热的血雾。
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双还在转动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身体像一袋破麻袋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苏寂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具尸体,反手轻轻一拍,一道暗劲透过草丛传递出去,掩盖了尸体落地的声音。
“走。”
他低喝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楚清漪早已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撤出。她并没有去检查战果,而是迅速关上夹墙的缝隙,用几块松动的石砖将其重新掩好。她带着苏寂和昏迷的黄裳,像三只幽灵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这一夜,注定无法安眠。
为了避开那些像猎犬一样敏锐的金兵斥候,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乱石嶙峋、荆棘丛生的深山里乱窜。苏寂虽然嘴上抱怨着“这鬼地方连只兔子都没有”,但他的双腿却快得惊人。
那是一种纯粹求生本能爆发后的高效。每一次落脚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利用湿滑的苔藓和凸起的树根来缓冲冲击力,每一次跳跃都完美地避开了枯叶的响动。这不仅仅是运气,更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徘徊中练就的“天赋”。
这就是成长。哪怕是苏寂这样的“咸鱼”,在乱世中也学会了如何比野兽更高效地狩猎。
拖着黄裳逃出五里地后,那股如影随形的紧迫感才终于稍稍散去。
苏寂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用几块大石头堵住洞口,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肺里积攒了一整晚的寒气都排空。
“呼……累死本大爷了。”
苏寂揉了揉酸痛的小腿,脸上的冷硬神情瞬间崩塌,换上了一副“穷困潦倒流落汉”的丧气相。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只被体温捂热的烧鸡,狠狠地撕下一只鸡大腿,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始吐槽:
“我说楚姑娘,咱们是不是欠那老头一个人情?他那一身肥肉……哦不,那一身骨气,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这一路拖着他跑,我差点以为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他将嘴里的鸡肉咽下去,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目光扫过缩在角落里的黄裳。此刻的黄裳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看样子像是刚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拖回来的。
“这简直是……本世纪最愚蠢的救援行动。”
苏寂咬着鸡骨头,一脸嫌弃地啧啧称奇:“为了带个随时可能吐在我背上的累赘,我连那神乎其技的‘残缺凌波微步’都差点用全了。要是被全真教那帮老道士看到,非得说我是个疯子不可。”
楚清漪坐在不远处,正在用袖子擦拭着手中那把并不精致的铁剑。她没有理会苏寂的调侃,只是神色依旧清冷,但眉宇间那股紧绷的杀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平静。
“黄裳先生若是死在金兵手里,有些东西就真的绝迹了。”
楚清漪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转过头,看着苏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而且,若没有他的记忆与修为,我们想要在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活下去,只会更难。”
“哼,我知道。”
苏寂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半只烧鸡随手往地上一扔——当然,他留了一部分扔给不远处的野狗,又从怀里掏出半壶浑浊的米酒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我只是心疼我的体力条。这老头……”
苏寂顿了顿,眼神微微一变,原本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深意。
“这老头,不简单。”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在战乱中从一个进士做到一品大员,后来又遭灭门之祸隐姓埋名。这种大起大落的心境,绝不是常人能有的。而且……”
苏寂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有些玩味:“他在昏迷前拼死护在身前的那个包裹,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金银财宝,甚至不是他的家书。”
他指了指黄裳怀中那个被压得变形的包袱。
“是个布包,硬邦邦的,像是装着书。但他护得比命还紧。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保留着这一丝理智,这老
“……这老,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苏寂收回目光,盯着怀里那个硬邦邦的布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就是他没放手的理由——这种视死如归的护书之举,绝非凡俗书生所为,这里面或许藏着足以撼动整个江湖或朝局的惊天秘密。
但随即,现实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冲淡了那份兴味。
他一屁股坐在阴冷的湿地上,像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瘫软成一团。夜风呼啸,冻得他直打哆嗦,刚才那一番操作确实透支了不少体力。
“唉……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苏寂伸出手,像是在拔河一样去解黄裳怀里死死扣住包袱的双手,嘴里却一刻不停地吐槽道:“我说这老头,能不能有点活人气?你这身板是铁打的吗?刚才要是再碰上个厉害点的金狗,我肯定先把你扔出去当诱饵。”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黄裳的包袱卸下来,放在一旁,随后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张虽然皱巴但依旧圆润的脸庞。
“沉得像块石头,浑身还占地方。原本只想做做顺手牵羊的美梦,现在好了,这一夜折腾得比打劫一次镖车还累。”
苏寂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四周,又看了看手里那个被重新塞回黄裳怀里的包袱,无奈地叹了口气,彻底打消了立刻甩掉这个累赘回床上躺平的念头。
“算了,看在这包东西的份上,今晚你就暂时别动弹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