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潺潺,在这阴森逼仄的山坳里,声量被周围的古树与岩壁切割得支离破碎。
苏寂把怀里那团沉重的“死肉”往身后青石板上一掼,发出一声闷响,那感觉就像是一袋沙包砸在了花岗岩上。紧接着,他整个人呈“大”字形向后倒去,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溪边的湿地上。
“哎哟……我的老腰。”
苏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肺叶里像是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刚才那一番拼杀,他用的并非什么精妙绝伦的杀招,纯粹是凭借身体的本能和那点残缺不全的技巧在乱战求生。这也导致他此刻经脉逆行,气血翻涌,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酸痛。
还没等他缓过那口气,身后便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几分颤抖的**。
“少……侠……”
苏寂眼皮都没抬,随手抓起一根枯枝,一边漫不经心地在地上画着圈圈,一边懒洋洋地回道:“醒了就闭嘴,别叫少侠,听着像鸡打鸣。我现在欠火,不想动。”
那团“死肉”动了动,大概是痛得想缩成一团,却又被那沉重的包袱压得动弹不得。黄裳——这个被苏寂内心判定为“行走的盐咸鱼”的大人物,此时虽然身受重伤,但求生欲似乎比那身板还要硬实。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若非阁下身法……那是何等鬼魅,贫道……怕是已化为一滩肉泥了。”
苏寂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终于舍得把头转过来,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借着溪水的反光,能看见黄裳那张清瘦的脸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窝深陷,显然是失血过多。但他那双眼睛,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依然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甚至还有几分见猎心喜的狂热。
“少废话。”苏寂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面饼,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我救你是因为我看你那包袱顺眼,想开开眼。刚才那一脚下去,看你那死样,我还以为你真没气了,差点我就把你给沉了。”
这倒不全是假话。虽然苏寂表面上一脸嫌弃,甚至刚才那一脚用足了巧劲,只是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并未伤及根本,但他心里清楚,若真遇上那金国的“点子”(高手),他带着个活靶子跑不脱,不如搏一把。赌这老头死也要死在怀里,是个硬货。
“包袱……”黄裳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那双死死扣住包袱的手指此刻正微微泛白,似乎那是他唯一的依仗,“那里面……是贫道毕生所研……”
“我知道,我知道,全是宝贝。”苏寂不耐烦地摆摆手,嘴里嚼着面饼,眼神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飘向了那个被黄裳死死护在怀里、硬得像块砖头的包袱。
作为一个在乱世中摸爬滚打多年的“杂学家”,他对“宝贝”二字有着敏锐的嗅觉。这老头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股子护食的架势,简直比护崽的老母鸡还强烈。
“喂,老头。”苏寂咽下面饼,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至少填饱了肚子就不至于那么想杀人了,“你怀揣着什么旷世神功,我也不难为你。但这世道,神功这种东西,有命练,没命用。像你这种连九阴真经雏形都推演出来了的人,脑子太好使,命通常都不太好。你就不怕练成了绝世神功,最后被更厉害的人一剑砍了脑袋?”
黄裳闻言,苍白的脸上竟然挤出一丝苦笑,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这片山坳,看到了某种他不敢直视的深渊。
“神功……是魔障,亦是大道。贫道入道,本就是为了求个极致。若是为了保命而苟且,那修的便不是武,而是虫。”
这番话讲得文绉绉的,苏寂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读过书,但接触的大多是江湖黑话,这种清心寡欲的调调听得他头皮发麻。
“得了得了,大道理谁不会讲。”苏寂翻了个白眼,从地上坐直了身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好我现在的‘北冥残功’有些火候不纯,正愁没人能给我把把脉,看看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既然你这么想当老师,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考考你。”
说着,他随意地把脚伸向黄裳的方向。
“既然醒了就动弹一下。把你那破包袱放下,咱们聊聊。”
黄裳迟疑了片刻。他的脸色极其难看,胸口的起伏剧烈,显然是刚才那一战留下的暗伤正在发作。但他终究还是听话地松开了手指。随着束缚解开,那个硬邦邦的包袱“啪”的一声掉在草地上。
苏寂瞥了一眼那个包袱,用脚尖轻轻勾了勾,示意楚清漪过去检查。
楚清漪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一身素衣,气质如兰,在这肮脏的溪边却显得格外干净。她轻盈地走到苏寂身边,接过苏寂勾来的包袱,熟练地检查了一下。
“这是……”楚清漪的声音很轻,但苏寂听出了其中的异样。
苏寂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只见那包袱里并非什么金银细软,也没有什么连城璧,而是一捆捆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竹简,还有几本用粗糙纸张装订成册的手稿。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字迹狂草,仿佛是用刀刻上去的一般,透着一股森森的杀伐之气。
苏寂并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看着黄裳:“那是什么?”
黄裳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却依然死死盯着那些竹简,仿佛那是他的命。
“《九阴真经》……草稿。”
这三个字一出,苏寂原本懒散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九阴真经》。
这四个字在江湖上犹如禁忌的魔咒,是无数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神物,也是未来数十年江湖血雨腥风的源头。
苏寂是一个穿越者,虽然对这个时代的具体历史细节不如本土人士了解得那么清晰,但他看过的小说、剧本实在太多了。黄裳是谁?那是“九阴真经”的作者,是把武学推演到极致的疯子学者。这一章,就是《九阴真经》诞生的源头!
“你……你姓黄?”苏寂的声音突然低沉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调调。
黄裳似乎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三十六路少林,七十二路武当,……贫道将天下武学一网打尽,融会贯通……”
苏寂沉默了。
他伸手拿起了那本手稿。入手极沉,仿佛里面封印着千钧之重。翻开第一页,上面并没有什么晦涩难懂的口诀,而是一幅幅精细得令人发指的人体经络图。
那不是普通的图画,那是……数学。
苏寂看着那些线条,就像是一个程序员看到了刚刚编译好的源代码。虽然他还无法完全看懂其中的每一行代码,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逻辑之美。
*这是在推演内力的运行轨迹?*
*这老头疯了,他真的在推演!*
苏
苏寂的手指在那些复杂的经络图上游走,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但脑中燃起的却是滔天的惊涛骇浪。这哪里是什么画工高超的游记,分明是把人体的奥秘拆解成了最严谨的算法。每一个穴位的开启与闭合,每一缕内力的流转方向,都被他像敲代码一样,一行一行地记录了下来。
这种为了武道忘却生死的执念,既令人感到一种扭曲的震撼,又让人感到深深的悲哀。
他猛地抬头看向黄裳,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既然这么喜欢,那你留着继续推演吧。”苏寂随手掬起一捧溪水,毫不留情地泼在了黄裳那张苍白却写满狂热与天真的脸上。
哗啦一声水响,凉水瞬间浇灭了黄裳眼底那团炽热的火光,让他激灵了一下,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惊吓和着凉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你没救了。”苏寂嗤笑一声,重又闭上眼,调整呼吸,重新摆出了那副懒散的姿势,“为了推演武功把自己变成杀人机器,连累师妹跟着担惊受怕,简直是给武林送头颅。”
“三哥……”
楚清漪轻轻拍了拍苏寂的手臂,声音温婉却带着一股不可忽视的坚定。她一边稳住黄裳颤抖的身躯,一边柔声道:“世人皆醉,唯黄公独醒。他虽然痴狂,但这心性却如赤子般纯粹。这份机缘若就这样扔了,岂不浪费?”
苏寂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感觉到怀中那本竹简似乎在微微发热,那是这个疯子毕生心血的重量,也是日后名震天下的底牌。
“行吧,看在你师妹的面子上。”
苏寂懒洋洋地伸出手,一把夺回那本被水打湿的竹简,虽然嘴上说着嫌弃,动作却并不重,而是郑重地将其收拢。黄裳浑身一颤,那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狂喜与感激。
“多谢……多谢道友成全!”黄裳顾不得满脸是水,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紧紧抱着那本竹简,像是抱着稀世珍宝,眼中闪烁着泪光。
苏寂闭上眼,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笔账。这可是日后威震天下的《九阴真经》雏形,这笨重的“见面礼”,拿回去正好能改良他那破破烂烂的北冥残功。
至少在遇到下一个麻烦之前,这老头的脑子里应该没空来找他麻烦了。
“以后若是不想死,就老实找个地方种田养老,别再想着什么天下第一。”苏寂在心中冷冷地下了判决,随后彻底屏蔽了周围的杂音,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咸鱼模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