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到白洁脸上。
“你呢?”
他顿了顿。
“走不走?”
白洁一口气卡在胸口。
她攥着棉袄下摆,掌心全是汗,布料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香江。
那地方到底什么样,她没见过,只听人私底下说过几嘴。
过去以后没户口,没熟人,连住哪儿都不知道。真在路上出了岔子,赵峥能杀出去,她呢?
她能往哪儿跑?
可留下……
赵峥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谁又说得准?
白洁的目光晃了几下,最后落在秦京茹护着小腹的那只手上。
她牙关一咬,话一下冲出了嘴。
“我不走。”
说得太快,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我留下照顾京茹妹子。她这才刚有,过几个月肚子大了,烧水做饭、洗衣裳,哪一样不得有人搭把手?”
“她一个人不成。”
这话说完,白洁的手还死死揪着袄子下摆。
到底是真放心不下秦京茹,还是不敢去闯南边那条黑路,她自己也掰扯不清。
赵峥看了她片刻。
“行。”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棉大衣披上,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在桌边绕了一圈。门帘落下,那股冷气很快又被炉火给烤散了。
院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白洁肩膀往下一塌,嘴里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
秦京茹也扶住桌沿,慢慢坐稳。她背后的贴身衣裳已经被汗浸住了一小片。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
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还是白洁先动手,把桌上的剩菜一盘盘摞起来。
“鱼别倒,明儿热热还能吃。”
“嗯。”
秦京茹低头收拾碗筷,声音有点闷。
两人把东屋收拾干净,端着搪瓷盆进了西屋。
炕烧得正热。
她们脱鞋上炕,隔着小炕桌面对面坐着。窗外的风刮过木格窗棂,震得旧窗纸轻轻作响。
秦京茹憋了半天,伸手拽住白洁的袖口。
“白姐。”
“你说……峥哥是不是觉得咱俩碍事了?”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小腹。
“本来说带咱们一块走。现在倒好,一个怀了,一个自己说不去……”
后半句,她没说下去。
白洁心里也没有底。
赵峥那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章法。她跟了这么久,也只敢顺着,从来不敢说自己看懂了他。
可这时候,她不能再跟着乱。
白洁反手握住秦京茹。
“别自己吓自己。”
“他要真不管你,刚才何必跟你说那些?让你把孩子生下来,就是认了。”
秦京茹抿了抿嘴。
“那他还回来吗?”
“会。”
白洁答得很快。
说完以后,她的拇指在秦京茹手背上蹭了两下,又补了一句:
“他说回来,就会回来。”
话音刚落,院里传来脚步声。
不慢。
鞋底踩过青砖地,一声接着一声,直奔这边。
两人同时收住声音。
白洁松开秦京茹,后背一下挺直。秦京茹也把手从小腹上挪开,抓住了炕桌边沿。
门帘猛地掀开。
赵峥迈过门槛,右手拎着一只军绿色帆布包。那包塞得鼓鼓囊囊,提带绷得笔直。
他抬手把门帘掩严实,走到炕边。
“往旁边挪挪。”
白洁和秦京茹赶紧让出地方。
赵峥胳膊一抬。
“咚!”
帆布包落到炕席上,连小炕桌都跟着颤了一下。
秦京茹盯着那只包,眼皮跳了两下。
这里面不可能是衣裳。
赵峥单腿抵住炕沿,抓住拉链,一把扯开。
“唰——”
他拎起包底,往下一倒。
一捆捆大团结滑了出来。
钞票砸在炕席上,声音不重,却听得人喉咙发干。
红绿相间的纸钞堆在一起。
白洁的呼吸停了半拍。
秦京茹整个人呆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她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
完全算不出这是多少钱。
赵峥把钱拨开。
两捆推到白洁面前。
又是两捆,推给秦京茹。
最后两捆,他不轻不重地放到炕桌中间。
“你们一人两千。”
“中间这两千,给孩子留着。平时别碰,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再说。”
白洁低头看着眼前的钞票。
她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却迟迟没敢碰。
两千块。
就这么给她了?
不是让她代管,也不是以后慢慢花。
是给她的。
秦京茹喉咙动了好几次,嘴里还是没声音。她的手指凉得发僵,只能一遍遍捏着自己的裤腿。
赵峥没给她们慢慢缓的工夫。
他再次把手伸进帆布包。
“啪。”
两根小黄鱼落在炕桌上。
紧接着,又是两根。
一共五次。
十根小黄鱼码成两排,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沉沉的金色。
屋里一下静了。
白洁盯着那两排小黄鱼,嘴唇轻轻动了动。眼前的金色晃得厉害,连赵峥的脸都有些看不清了。
她原以为,留下以后要靠自己熬。
院里有公安盯着,外头的人又把九十五号院当成凶宅。
赵峥一走,往后的门该怎么关,日子该怎么过,她刚才一句都没敢问。
现在不用问了。
这个男人没哄她。
只是把她往后几年都未必花得完的钱,一股脑砸在了她面前。
白洁膝盖一折,跪坐在炕席上。
眼泪掉下来,正落在她手背上。
她抬手抹了一把。
没抹干净。
秦京茹捂住嘴,肩膀一下一下地发颤。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钻进指缝里。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这孩子还没生下来,赵峥已经给他留了两千块。
前院阎埠贵为了几两棒子面,都能打一晚上的算盘。
她肚子里这个,还没睁眼,家底就顶得上别人几辈子。
赵峥看着两人,没有劝。
等她们稍微缓过来,他才拿起小黄鱼,一边五根,分别推了过去。
“这东西别随便拿出去。”
“现钱真不够用了,再找正经地方慢慢换。一次别出手太多,省得招眼。”
白洁用力点头。
“我记着。”
秦京茹也赶紧应声:
“我不乱动。都听你的。”
赵峥又从包里抽出一摞票据,随手放到炕桌上。
全国粮票、肉票、布票、副食票,还有一沓工业券。
有几张没放稳,飘到秦京茹腿上。
她低头拿起来,手还在抖。
这年头光有钱不成。
买粮要票,扯布要票,吃肉更得要票。有些人兜里攥着钱,都未必买得到东西。
赵峥给她们留的,不只是钱。
连以后怎么过日子,都算进去了。
“这些票放一块,平时该用就用。”
赵峥扯过毛巾擦了擦手。
“别省那几口吃的。尤其是京茹,往后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实在买不到,去找张叔,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也找他。”
秦京茹连连点头。
“嗯,我记住了。”
赵峥的手指在炕桌上敲了两下。
“还有这房子。”
“我走以后,院里谁要是过来套近乎,别搭理。什么邻里互助、代管房子,全是放屁。”
“门关好。谁敢伸爪子,让他伸。”
赵峥抬了抬眼皮。
“等我回来。”
他说得不重。
白洁却把这句话死死记进了心里。
赵峥不在,她们两个女人守着这么大的四间房子,手里还有钱,难免会有人起别的心思。
尤其前院那个阎埠贵。
赵家一旦没了男人,他能忍住?
做梦。
“我会看好家。”
白洁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往秦京茹身边挪了挪。
“京茹这边也有我。谁来都不开门,街道和公安除外。”
赵峥看了她一眼。
“真是街道和公安,也别一窝蜂往屋里让。”
“先问清楚。该藏的东西藏好,再开门。”
“明白。”
这回,白洁答得很稳。
赵峥把空帆布包扔到一旁。
“钱是给你们花的,不是让你们抱着饿肚子的。”
“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秦京茹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擦掉,嘴里小声嘀咕:
“知道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白洁没说话。
她只是把面前那两捆钱抱进怀里,手臂越收越紧。
像是生怕一撒手,眼前的安稳就没了。
屋外的风还在刮。
西屋里却热得厉害。
炕上的现金、金条和票据,在十五瓦灯泡下铺开一片。白洁和秦京茹忙了大半个钟头,才按赵峥的吩咐分别包好。
现金分开放。
金条塞进炕柜底下的暗格。
票据则装进三只旧铁盒,分别塞到不同地方。
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到了后半夜。
秦京茹坐在被窝里,手还护着小腹。
白洁靠在炕柜旁,目光一次次往赵峥那边看去。
赵峥脱下外衣,上炕躺下。
“睡吧。”
秦京茹伸手拉住灯绳。
“啪。”
灯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炉门缝里透出的那点红光。
谁都没立刻闭眼。
过了一会儿,被角轻轻动了一下。
一只手在黑暗里摸过来,碰到赵峥的手腕,又停住。
另一边,也有一道呼吸慢慢靠近。
赵峥没说话。
那只停在他手腕上的手,这才一点点收紧。
这一夜,西屋的门闩落得很牢。
屋里却迟迟没人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