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的灯绳“啪嗒”一声落回原处。
屋里没了亮光,只剩炕洞下头漏出的两道暗红炭火,斜斜照在土墙皮上。
秦京茹的身子侧着,右臂撑在被褥边上。
她的手在赵峥领口停了两息,才顺着棉布排扣一颗颗往下解,布料蹭过下巴,带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的肩膀收得很紧,呼吸压在嗓子眼,手指从赵峥锁骨滑下时,掌心微潮,连带着指腹都有点发僵。
另一侧的被角被掀开一道缝。
白洁脱了外头那件洗褪色的灰棉袄,身上只剩件单薄的粗线衣。
她凑得很近,发丝扫在赵峥脖颈处,带出一阵微热的痒意。
她的手臂从后头环上来,掌心紧紧贴在赵峥结实的小腹上,身子微微抖了一下,随即便将前额死死抵在他肩窝处,连声都不敢吭。
夜里静得吓人。
西屋里只有粗布摩擦的声音,还有两人时轻时重的鼻息。
白洁的眼角蹭在棉布枕巾上,濡湿了一小团,指尖顺着赵峥腰侧的皮肉一路掐紧,手背上的青筋隐隐绷起。
秦京茹没出声,只是把身子缩在里侧,一只手始终虚搭在小腹上,咬着被角,听着炕板极轻微的闷响。
炕洞下的红光一点点暗下去。
……
后半夜两点。
炕上的赵峥睁开眼。
屋里漆黑一片,但他的视线没有半分模糊。
白洁整个人蜷在被窝里,一只手还搭在他小臂上,指头蜷曲着没松开。外侧的秦京茹面朝里睡着,被子拉到了耳朵根,胸口起伏平缓。
赵峥反手拨开白洁的手腕,动静极轻地抽身下地。
鞋底沾地无声。
心念微沉的刹那,一套黑布夜行套服与一双平底薄纳鞋凭空落入掌中。
他没点灯,就着黑暗利索地换上,抬手将一块黑棉布系在口鼻处,只留下一双深潭般的眸子。
窗外隐隐传来几声咳嗽,声音被寒风扯得散碎。
陈建国布在院外的那几张网,收得不可谓不紧。
赵峥走到后窗前,两根手指卡住木销子,往上一挑。
没有声响。
窗扇推开一道容人侧身的缝隙,赵峥脚尖在窗台上一点,身形一晃,眨眼间就贴进了后院高墙下的阴影里。
交道口胡同外。
风冷得扎脖子。
两个套着过膝军大衣的公安便衣缩在红砖墙根底下,棉帽子护耳放得低低的。
“陈队也是魔怔了,这深更半夜的,连条野狗都见不着。”稍矮的那个原地倒腾着碎步,两手死死插在大衣袖筒里取暖。
高个的抬手晃了晃手电筒,惨白的光圈在地上扫过。
“别废话,盯紧。队里说了,九十五号院这口锅要是再炸,咱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话音未落,矮个便衣猛地一缩脖子。
头顶上空像是有大鸟掠过,带下来一缕极细的风气,刮得他棉帽檐轻轻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拧亮手电,抬手照向院墙瓦垄。
瓦片码得齐整,几撮干枯的瓦松在风里晃荡,连个麻雀影都没有。
“看啥呢?”高个皱眉。
“……没啥,邪性。”矮个抹了一把后颈,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总觉得脊梁骨冷飕飕的。
他们根本不可能看清,就在光束错开的半眨眼功夫,一道人影已经在高墙借力反弹,越过丈二宽的夹道,无声落在了巷子外。
超高的敏捷,让他脚下着地连半点声响都没带起来。
二十分钟后。
宣武区,南郊废弃厂房。
红砖厂房坍塌了大半,杂草丛生。
穿过断裂的水泥横梁,斜下方有一扇用旧铁皮蒙着的双开木门,门缝下头隐隐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门旁靠着两个穿破棉袄的壮汉,头上捂着毡帽,怀里揣着截硬木棍,眼神像探钩一样在黑地里来回扎。
一道黑影从废料堆后头闪出来。
左边的壮汉刚要张嘴,喉咙刚滚出一个音节,那黑影已经没了。
等他转过身,面前只有翻卷的枯草,暗道门上的旧棉帘子正微微晃荡。
“刚才过去个啥?”壮汉揉了揉眼眶。
“眼花了吧你,撞鬼了?”同伴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厂房暗道里头,空气又混又闷。
劣质叶子烟、生锈铁腥味和潮木头烂掉的酸臭气搅合在一起。
窄道两侧顺着墙根摆着油布地摊,点着马灯,光亮调得极暗。
摆摊的大多拉着围巾遮脸,蹲在地上不言语。来买货的也都揣着手,低着头匆匆走过。
赵峥压低帽檐,目光在摊面上掠过。
他今天来,只办一件事:给秦京茹肚子里的孩子囤够口粮。等他走了,这年头物资匮乏,光有钱买不到好东西。
走了约莫五十步,他在一个铺着旧苫布的角落停下。
摊主是个精瘦干瘪的老汉,棉袄油亮得反光,身后靠着两只半人高的麻袋。
“有奶粉?”赵峥嗓音压在胸腔里,粗粝微哑。
老汉眼皮一撩,枯瘦的手探进麻袋缝,摸出一个带蓝白标签的铁皮罐子。
“荷兰进来的,牛栏。海关扣下的紧俏货,不用票,三十块一罐。”
赵峥伸手扣住铁罐边缘掂了掂,封口完整,焊缝均匀。
“全要了,多少?”
老头指尖一抖,上下扫了赵峥两眼,重新伸出四根干瘪的手指:“就剩四罐。”
赵峥右手滑进怀里,摸出一叠大团结,指尖捻开,直接甩了十二张在苫布上。
没有一句还价。
老汉瞳孔骤缩,抓钱的手猛地攥成拳头,将钱往怀兜里塞时指尖甚至有些发颤。
他没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扯过一条粗麻绳,将四罐奶粉捆结实递出来。
赵峥接过来,走到无人处。
心念微转,麻绳与铁罐无声无息沉入空间深处。
他没停脚,顺着窄道继续往深处探。
两袋未拆封的精制白糖、三板麦乳精、几包南边过来的红参须子,只要货色硬实,他连零头都不抹,点钱拿货。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手里已经撒出去两百多块现钱。
周遭暗处,几道原本缩在棉袄领口里的视线,逐渐黏在了他的后背上。
在暗道最深处的拐角处,只挂着一盏光线暗淡的防风灯。
摊位前摆着两只紫红色的木盒子,上头印着金粉字迹。
摊主是个光头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脖子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手里转着两枚铁核桃,咯咯作响。
“阿胶怎么卖?”赵峥停下脚步。
光头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焦黄的板牙,指尖在木盒上敲了敲。
“行家啊兄弟,老东阿的货,地道纯驴皮熬的,坐月子补血的绝品。别人要,我收六十,看兄弟是个痛快人,一百二一盒,两盒你给两百二拿走。”
这价码,直接翻了两番。
光头汉子的眼珠子死死扣在赵峥鼓囊囊的胸前大衣上,手里的铁核桃转得更快了些。
赵峥视线低垂,扫过阿胶盒子,又侧过脸扫了眼光头身后那条堆满破木箱的盲道。
“货行。”赵峥语调平缓,“现钱在贴身夹袄里,这儿风大,拐角背风的地方点钱。”
光头汉子喉结动了动,心底那点贪念彻底盖过了谨慎。
他抄起两只木盒,冲身后的阴影打了个隐蔽的眼色,嘴上却赔着笑:“得嘞,听兄弟的,咱背风处结账。”
一前一后,两人拐进废旧的管道死巷。
四周的光线彻底隐没在砖墙死角,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光头汉子刚跨进两步,脚下便猛地刹住,手里的阿胶盒往地上一放,右手已然从棉袄后腰拔出一柄尺半长的剔骨尖刀。
“兄弟,掏钱吧,把兜掏干净点,别让老子费两道手……”
话音未落。
一道破空声骤然在耳膜边炸响。
光头的眼球甚至没来得及转向左侧,一只冰冷如铁钳的大手已经死死卡住了他的气管。
一口气登时没倒上来,他的咽喉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被那股难以抗衡的巨力生生离地拔起,脊背重重砸在满是煤灰的砖墙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被风声吞没。
光头汉子双目暴凸,握刀的右手刚要上挑,赵峥的右掌已经垫上了他的下颌骨。
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像是处理一块废铁。
左手扣紧喉骨,右手反向发力,猛然一错。
“嘎巴!”
颈椎骨碎裂的闷响干脆利落。
光头的脑袋耷拉在肩膀上,四肢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手里的剔骨尖刀脱手,在落地的瞬间被赵峥脚背一挑,稳稳抄在手里。
【叮!击杀黑市恶霸一名,获得寿命+1年。】
冰冷的提示声掠过脑海。
赵峥连呼吸的节律都没变一下,意念拂过,光头的尸体连同地上的木盒尖刀凭空消散,地面上连滴血都没溅出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干布,慢条斯理地擦过指缝,刚要转身从后墙翻出去,脚步却停在了阴影边缘。
巷子口微弱的光线里,四道拉长的人影晃了出来。
当头的一个满脸麻子,大衣敞着怀,手里倒拎着一把发黑的抹布包着的刮刀。
身侧三个人散成半弧形,手里有的握着木棍,有的扣着铁链子,直接封死了退路。
“光头那怂货呢?”
麻子脸眯起眼睛,刮刀在手里一下下拍打着掌心,脚步放得很慢。
“不管了。哥们儿,刚才瞧你一路扫货挺阔气啊。进了宣武这片地界,不知道规矩?”
身后一个瘦高个沉着嗓门啐了一口:“少跟他废话,麻子哥,这小子身上少说揣着大几百,卸了他手脚再搜!”
四个人围上来,呼吸里全是劣质旱烟的辛辣味。
赵峥站在巷底最深邃的暗处,身形一动未动。
他微微低头,左手缓缓搭上胸前盘扣,不疾不徐地解开了最上面那一颗。
压抑在四合院邻里鸡毛蒜皮下的那股戾气,终于从紧绷的指关节处透了出来。
“卸我手脚?”
赵峥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语调平得像是在问路:
“既然都凑齐了,那就别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