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哥!洗出来了!”
二楼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丧彪左手扶着后腰,一瘸一拐奔到雅间门口。他双手捧着只信封,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四眼细起身走到门边,抽出那叠黑白寸照,对着窗光扫了一眼。
五张寸照眉眼清晰,油墨味儿还热乎着。
他从怀里摸出成记当铺和合益茶楼的两张盖印红契,连同桌上那两根十两重的金条,一股脑塞进丧彪怀里:
“让阿发和烂命全骑那辆英国凯旋去!”
“走差馆后巷,东西亲手交到黄师爷手里。告诉他,加急!”
“明白!”
丧彪脖子一缩,揣紧金条和房契,转身蹬蹬蹬冲下木楼梯。
没过半分钟,后巷炸响一阵摩托排气筒的轰鸣,很快远去。
雅间里静了下来。
老掌柜带着伙计轻手轻脚进来,撤走残羹冷炙。
日头顺着雕花木窗往西挪。
连熬了一整夜,谭雅丽这副身子骨早就撑不住了。
她靠着酸枝木椅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手里的帕子滑到膝盖上都没察觉。
坐在赵峥右手边的娄晓娥抬起手背,挡在唇边打了个哈欠。
她眼窝底下泛着青黑,眼皮直打架,脊背却还硬挺着。
赵峥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墙上的西洋挂钟刚敲过下午四点。
“突突突——嘎吱!”
楼下阜财街口传来猛烈的摩托轰鸣,紧接着是一声刺耳的急刹。
坐对面的四眼细耳朵一动,噌地站起身,连铁核桃都没拿,快步走到二楼廊口。
楼下两个跑腿的心腹连楼梯都没敢上,仰着头,双手高举一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
四眼细接过纸袋,指腹刮了刮袋口还没彻底冷透的火漆印,快步走回雅间,双手捧到赵峥面前的桌面上。
原本还在打盹的娄半城猛地睁开眼。
他呼吸一滞,半欠着身子,脖子往前探出老长,眼珠子直勾勾盯在那只牛皮纸袋上。
站在他身后的李忠肩膀一紧,搭在椅背上的五指抠进木雕花纹里。
在1964年的香江,没这张纸,那就是见不得光的黑户。
随便哪个绿衣巡警,就能把他们全家铐进赤柱大牢,押上闷罐车遣返回去!
四眼细伸出两根手指,挑开封口火漆,把里头的东西倒在红木桌面上,顺手一字排开。
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棂,照在那五张卡片上。
三张绿底,两张红底。
外层裹着厚实的透明过胶,正面贴着黑白寸照,旁边是清晰的左手食指印。
照片右上角,一枚港英皇冠钢印深深咬进相纸里,凹凸的齿痕边上还盖着半枚鲜红的登记处火漆章!
“三位先生是绿咭,两位女眷是红咭。”
四眼细退后半步,垂着手开口:
“底档已经由黄师爷亲手塞进62年那批旧档柜里了,编号全对得上。就算现在去尖沙咀差馆当面查,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峥睁开眼,拈起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绿咭。
他随手把绿咭揣进贴身口袋,将剩下四张往前一推。
娄半城赶紧捧起了自己的那张。
又把另外三张分给谭雅丽、娄晓娥和李忠,把自己的绿咭塞进中山装内袋,隔着布料重重拍了两下。
揣好保命符,娄半城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赵峥:
“赵爷!眼下身份妥了,离天黑还有两三个钟头!”
“咱们不如趁热打铁,现在就坐李老板的车去九龙城,早点找到振华的厂子落脚!”
旁边的四眼细眼皮跳了一下,立马顺杆子往上爬,满脸堆笑:
“对对对!娄先生说得在理!”
“茶楼后门备好了一辆九龙牌照的福特货车,车斗铺了软垫,油箱也是满的。现在走青山公路,天黑前准能开到九龙城寨外围!”
他嘴上说得敞亮,心里恨不得立马买挂鞭炮,把这尊大神送出元朗。
多留这煞星在总堂待一个钟头,他四眼细的小心脏就得多抽抽六十下!
娄半城已经弯腰去提脚边的牛皮箱了。
谭雅丽听见丈夫发话,咬着嘴唇,双手撑住桌面想站起来。
可她两条腿早就麻了,刚一离座,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跌回椅子上。
旁边的娄晓娥眼疾手快,赶紧一把扶住。
娄晓娥自己也是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架着母亲的胳膊直发颤。
赵峥坐在原位动都没动。
他看都没看四眼细,目光扫过喘着粗气的谭雅丽和眼皮发沉的娄晓娥,淡淡开口:
“赶什么?”
“九龙城还能长腿跑了?”
“今天不走夜路,就在这元朗墟歇一宿,明早吃过早茶再动身。”
一句话,直接把行程钉死了。
正拎着箱子的娄半城动作一僵。
他顺着赵峥的视线转过头,这才瞧见妻子额头上的虚汗,还有小女儿眼底的倦色。
娄半城握着箱子提手的手指收紧,耳根子有些发烫,赶紧松开手,对着赵峥连连点头:
“是,是!赵爷想得周全,是我光顾着赶路,糊涂了!听赵爷的,歇一宿!”
对面的四眼细听见这尊煞星要留宿,暗暗咬了下后槽牙,转眼间脸上的笑纹却堆得更深了。
他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蹦,当场一拍大腿,嗓门洪亮:
“该歇!连夜过海,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几位贵客肯在金龙茶楼住一宿,那是我李枝叶修来的福气!”
四眼细猛地转过身,冲着楼梯口外吼了一嗓子:
“阿彪!死哪去了?!”
“在!细哥!”丧彪从楼下探出脑袋。
“把后院那栋最清静的青砖小楼腾出来!里头守夜的弟兄,全给我撵去前街睡大铺!”
四眼细指着楼下,唾沫星子横飞:
“去绸缎庄抱五床全新的蚕丝被褥过来,敢有一丁点霉味,老子拧掉你的脑袋!”
“再让厨房炖盅老母鸡汤,备几碟清淡小菜,晚上送后院去!”
“是!马上办!”
丧彪哪敢怠慢,带着七八个手脚利索的伙计,一溜烟往后院跑。
暮色四合,元朗墟街面上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电灯。
茶楼后院是一座独立的青砖两层小楼,栽着几棵老樟树,高墙把前堂的吵闹隔得干干净净。
娄家几人刚在客房安顿下来,月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粗喘声。
八个光着膀子的14K壮汉,两人一组,用碗口粗的毛竹杠子,抬着四只一人高的大号铁皮桶走进院子。
“哐当、哐当——”
四只铁皮大桶重重落在青石板上,里头清澈的淡水晃荡出声。
几个伙计紧跟着跑进来,把两只大铁皮水煲架在红泥炭炉上,蒲扇猛扇,炉火呼呼往上蹿。
四眼细站在台阶下,指挥伙计把烧开的热水兑进干净的杉木浴桶里,抬头冲二楼廊檐下的赵峥拱了拱手:
“爷,这几桶是从大帽山深井刚抽上来的。”
“几位一路沾了海腥泥巴,先洗个热水澡,去去乏!”
站在一旁的娄半城看着院子里那四大桶冒热气的清水,眼角抽动了一下。
白天他亲眼瞧见街口几十号人排长龙等水,黑市上一小桶水能换两斤白米!
这四眼细为了巴结赵峥,一口气弄来四大铁皮桶给他们洗澡?
这哪是洗澡水,分明是拿港纸往木桶里倒!
热气腾腾的淡水被伙计分批送进一楼和二楼的洗漱间。
“哗啦——”
温水兜头浇下。
赵峥站在木桶旁,任由热水冲掉身上的海风咸腥味,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几声脆响。
半个钟头后。
二楼东侧的客房里,洗去一身泥垢的娄晓娥穿着件浅色棉布睡衣,坐在窗边用干毛巾擦着湿发。
热气熏透了身子,她原本苍白的脸颊透出一点红晕。
娄晓娥推开半扇木窗,夜风带着老樟树的味儿吹进来。
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向隔壁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房门。
一墙之隔,那个徒手捏碎精钢刀、一句话就能让满城恶霸低头的男人,就在隔壁。
娄晓娥攥着毛巾的指尖慢慢松开。
她拉上窗栓,钻进还带着太阳味儿的蚕丝被窝里。
刚闭上眼没几秒,屋里就响起了平稳的呼吸声。
这一夜,后院静得只有风吹樟树叶的沙沙声。
直到次日破晓,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金龙茶楼后院紧闭的包铁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咆哮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