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清晨,早风裹着十八九度的凉意,吹得后院老樟树哗哗响。
赵峥单手拎着帆布包,拉开金龙茶楼后院的包铁木门。
门外阜财街的青石板路上,一辆擦得锃亮的七成新福特九座客车正停在台阶下。
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车子早就热好了。
车门旁,四眼细穿一身熨帖的藏青绸缎唐装,双手交叠搭在身前。
他身后,一瘸一拐的丧彪带着十几个德字堆刀手,垂手分列两侧。
听见开门声,四眼细快步迎上台阶,双手拉开车厢侧门:
“赵兄弟,早点装食盒搁车上了,趁热吃。”
“开车的阿发是老把式,跑惯了九龙线,保管稳稳当当把几位送到地方!”
后头,换上干净藏青长衫的娄半城,跟收拾利索的李忠提着皮箱跨出门槛。
睡饱了一整宿,谭雅丽和娄晓娥气色好了不少,母女俩外头都添了件薄毛衣。
娄晓娥走到车门边没急着上,先转头看向赵峥。
等赵峥点头,她才扶着母亲踏上脚踏板,挑了个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
赵峥最后一个弯腰钻进车厢,在娄晓娥身侧落座,随手带上门。
“开车!稳着点!”
四眼细冲驾驶座嘱咐一句,退后两步,带着身后十几号人拱手。
福特客车挂挡松离合,顺着清晨冷清的阜财街滑出,拐上大马路。
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街角,四眼细抬起唐装袖口擦掉额角的细汗,长吐出一口浊气:
“妈的,这尊大佛可算走了……”
……
客车顺着青山公路,贴着海岸线一路向南。
窗外的新界农田鱼塘飞速倒退,很快换成了荃湾一带密集的纱厂烟囱和填海工地。
日头升高,车厢里渐渐暖和起来。
刚过荃湾地界,前头的盘山窄路突然被几道红白铁马拦断了大半。
司机阿发右脚轻点刹车,车速慢了下来:
“赵爷,前头九龙交界口,有差人设卡。”
后排的谭雅丽听见“差人”俩字,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一下绷直了。
路边泥地里,七八个衣衫褴褛、满脚黄泥的男女正被反剪双手,面对面跪在路沟旁。
四个穿绿制服、挎左轮枪的交通警守在铁马后头,手里警棍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铁栏杆,咔咔作响。
一个肩章带杠的华籍警目叼着半截烟屁股,大步走到客车窗前。
他抬起硬木警棍,“砰砰”两下砸在车门铁皮上,扯着公鸭嗓喊:
“熄火!熄火!”
“元朗过来的?里头坐的什么人?身份证全拿出来!后头箱子装的什么?!”
前天夜里在白鹤洲鱼塘,差人皮靴踩在头顶泥坎上的画面,一下又冒了出来。
不过这回,娄半城只是咽了口唾沫。
他隔着布料摸了摸内袋里那张硬卡片,原本微驼的腰杆慢慢挺直了。
阿发熟练地拧钥匙熄火,陪着笑从兜里摸出张折好的字条,递出车窗:
“阿Sir,元朗合益茶楼李老板的车,送几位老表去九龙城探亲。”
华籍警目斜眼扫了下字条,鼻孔里哼出一团白烟,脑袋往车厢里探:
“少拿四眼细糊弄事!上头刚下的死命令,严查北边过来的盲流!证件呢?!”
赵峥眼皮都没抬,从帆布包侧袋摸出那张绿底过胶卡片,两根手指夹着递到窗边。
后排的娄半城、李忠和母女俩也赶紧把身份证亮在手心。
警目一把抓过赵峥和娄半城的卡片,凑到眼皮底下。
他大拇指在卡片右上角刮了两下。
凹凸分明的港英皇冠钢印咬进相纸里。
警目把身份证递回窗内。
他退后一步,抬手挥了挥:
“行了,证件没问题!搬铁马,放行!”
两个绿衣巡警手忙脚乱拽开路障。
福特客车重新打火,吐出一口黑烟,大摇大摆碾过白线,扎进九龙半岛。
娄半城接回绿咭塞好,转头看了眼李忠,主仆俩紧咬的后槽牙同时松开。
过了这道铁闸,他们娄家在香江,才算真正站住了脚!
车子一路往南,穿过深水埗,开进旺角闹市。
路两边的光景全变了。
三四层高的旧骑楼挨挨挤挤,把马路夹成了一条窄沟。
北河街、上海街到弥敦道两边,横七竖八伸出无数块大招牌。
“瑞兴麻雀馆”、“洪拳武馆”、“丽池夜总会”的霓虹灯管白天没亮,密密麻麻遮住了大半个天。
娄晓娥贴在车窗边,睁大眼看着外头的热闹。
街角骑楼柱子下,到处是三五成群的青皮后生。
这帮人穿花衬衫、趿拉着木屐,胳膊上纹龙画虎,大摇大摆挨家进铺子收钱。
街对面正好有两个绿衣巡警背着手路过,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拐进旁边的冰室喝茶去了。
“前头北河街口穿黑背心的,是‘和胜和’的人。”
开车的阿发握着方向盘,随口跟后座介绍:
“刚过界限街那片果栏,归‘水房’管。在九龙做买卖,铺门一开,先得给字头交份子钱,差人那头还得另孝敬。”
娄半城听得眉头直皱,刚想问问九龙城那边的规矩,客车突然在十字路口踩了急刹。
“哐当!哗啦——!”
窗外炸开一阵铁皮桶砸地的声响,接着就是男女混杂的叫骂。
“扑你阿母!老娘排了两个通宵,你拿只烂胶桶就想插队?!”
“滚开啦死肥婆!再挡道老子一扁担劈开你的头!”
娄半城探头往外一看,倒吸了口凉气。
十字路口的街角,立着一根生锈的生铁公用水龙头。
水龙头还没开闸,可顺着马路牙子往南,水桶排出去老远,一眼望不到头!
上千只铁皮桶、红白胶桶、刷干净的洋油桶,全用拇指粗的铁链锁在一起,占了小半条马路。
几百号满身汗臭的街坊蹲在桶边。
这会儿为了半尺空位,十几个男女正抡着扁担木棍当街对砸,打破头的血顺着干裂的柏油路往下淌。
没人管流血,所有人拼命护着的,都是身下那只空桶。
“今天双号,深水埗下午两点供水四个钟。”
阿发踩着离合,绕开滚到路中间的半截扁担,语气平常:
“这才九点半。再晚来半个钟头?连放桶的地儿都抢不着。”
车里没人再吭声。
谭雅丽看着窗外一个被推倒在地、还死命抱住铁皮桶的老婆子,嘴唇哆嗦两下,默默收回了视线。
想起昨晚在元朗后院,那四大桶拿来洗澡的大帽山泉水,娄半城手掌在膝盖上摩挲两下,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赵峥。
客车穿过弥敦道,向东拐进亚皆老街,最后开上九龙城道。
窗外的骑楼越来越破,空气里飘来一股煤烟、咸鱼和草药混一块儿的怪味。
“轰隆隆——!”
一架银白色客机贴着半空掠过,引擎声震得车窗玻璃嗡嗡乱颤。
赵峥睁开眼,顺着北侧车窗扫了一眼。
不远处的贾炳达道北面,原本整齐的街道突然断了章法。
一大片高矮不齐的两三层砖瓦房、铁皮屋,像胡乱堆起来的火柴盒,顺着狮子山山脚密密麻麻铺开。
头顶全是蜘蛛网似的偷电黑线,整体高度还没超过后山树顶,乌泱泱挤成一团,连大白天的日头都照不进里头的窄巷。
这就是1964年的九龙城寨。
差人不敢进、港英政府不管、北边够不着的三不管黑巢。
“娄先生,到了。”
上午十点整,阿发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九龙城道与衙前围道交界的十字路口。
路边立着一栋两层高的旧红砖厂房。
二楼窗口伸出几根粗铁管,门楣正上方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招牌,写着六个大字——娄氏塑胶花厂。
看着那个熟悉的“娄”字,娄半城眼圈一下红了,声音有些发哽。
漂洋过海,九死一生,可算见到自家儿子的产业了!
“到了!雅丽,晓娥,咱们到家了!”
娄半城推开车门,整了整身上的藏青长衫,急着迈步下车。
李忠紧跟在后头,拎着两只沉甸甸的牛皮箱护在身侧,娄晓娥也扶着母亲走下踏板。
四周骑楼阴影下,正蹲着七八个敞着怀、叼卷烟的青皮汉子。
听见汽车动静,这帮人吐掉烟头站起身,嘴里叽里呱啦骂着潮州话,几双眼睛直勾勾盯在娄家母女和那两只皮箱上。
赵峥单手拎着帆布包,最后一个迈下踏板。
他没搭理周围那几个潮州烂仔,抬头看了眼面前的红砖厂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