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带着枇杷回到喀什

    五月初薛朗正式请了假。赵明远批了十天,说“够你来回了,路上不用赶“。薛朗把书架上的书理了理,把那本签好名的《雪》和两罐在喀什买的干果装进包里,还带了一卷在巴扎上买的艾德莱斯绸——颜色是暗红底金花的,他觉得那个色调应该适合南方春天的屋檐。

    火车从喀什往东开的路上,窗外的景色从绿洲慢慢过渡到戈壁,再从戈壁过渡到田野。薛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陇海线两侧的麦田从青绿变成金黄再变成收割后的茬地。过了秦岭之后植被明显密了起来,山是绿的,水是清的,空气里的湿润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他在郑州换了一次车,再往南走的时候车厢里的口音变了,人声稠了,窗外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白鹭在田埂上单腿站着。

    火车抵达广东那个小城的时候是傍晚。薛朗从站台走出来的时候先感受到的是空气里的潮——那种粘稠的、带着植物蒸腾气息的湿暖,跟XJ干燥通透的风完全是两个世界。他在站前广场站了一会儿,看着四周那些南方常见的骑楼和榕树,心里有一种“在照片里见过这些场景“的既视感。那些记忆碎片——属于原身的那些模糊片段——在这个环境里似乎隐隐地亮了亮,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忽闪了一下但没有完全亮起来。

    他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条巷子。巷口有一棵高大的枇杷树,枝叶伸出了围墙,五月的枇杷果已经熟了,金黄色的果实一簇一簇地缀在枝头,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亮。薛朗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些果实,然后迈步走进了巷子。

    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的时候先看见一个小院子,水泥地面扫得很干净,墙角种了几盆绿植,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屋子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纱门里透出来。薛朗站在院子里没有马上敲门,听见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他深呼吸了一口南方傍晚湿润的空气,然后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她看见薛朗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攥着抹布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目光从薛朗的脸庞移到他的肩膀再移回他的脸庞,嘴唇微微张着又合上。

    “朗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认错了人。

    “妈,我回来了。“

    妇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圈,但她没有哭出来。她侧身让开门口,嘴唇抖了一下说“进来,还没吃饭吧“,转身就往厨房走。薛朗跟着进了门,把包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客厅不大,但整洁,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和一碗蒸鱼,电视开着但声音被调得很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听见厨房里传来揭开锅盖的声响和妇人压低了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薛朗环顾客厅的时候,看见墙壁上贴着一张旧年画,旁边的木架子上搁着一只收音机和几本旧杂志。他的目光在书桌上停了一下——桌面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剪报,正是他当年在《解放军报》副刊上发表的那篇。剪报已经泛黄了,边缘被压得平整,底下还有几张他寄回来的照片——哨所的、喀什的、郭胜豪寄的那张沙柳合照。玻璃板干净透亮,明显被擦拭过很多次。

    妇人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没褪尽的红。她把碗筷在薛朗面前摆好,在对面坐下来,隔着桌子看着他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张桌子的宽度,却隔了五年多的书信和几万公里的路。

    “瘦了。“妇人说。

    “没瘦,比前几年还胖了点。“

    “信里说你写书了。“

    “写了三本了,第四本刚出。“薛朗从包里掏出那本签好名的《雪》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最新的,给你。“

    妇人接过去翻了一下封面,没有翻开内页,就把书放在了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的矮桌上。那个动作让薛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把书放在那里,是准备以后睡前慢慢看的。她没有当面翻开,因为现在他回来了,她要先看眼前这个活人。

    晚饭吃得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句家常的对话。妇人问路上累不累、喀什那边气候好不好、冬天冷不冷。薛朗一一答着,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高声会打破这间屋子里那种脆弱的、刚建立起来的亲昵。吃完饭他帮着收了碗筷,妇人说“放着我来洗“,他说“我洗,你在旁边坐着就行“。他站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听见妇人在身后问:“枇杷吃了吗?树上熟了一大片,明天给你摘。“

    “明天摘。“

    洗完碗两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电视关了,收音机开着,放着一段咿咿呀呀的粤剧。妇人靠着沙发扶手,目光落在薛朗脸上,像是要把这五年里错过的面容慢慢补回来。薛朗也看着她,发现她的鬓角比信里寄来的照片上又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那些年寄来的枇杷膏和信,每一样东西都带着这个妇人独自在老屋里等待的温度。

    “妈,我这次回来住几天。不赶。“

    “好。“妇人点了点头,起身去给他铺床。薛朗听着她在里间收拾被褥的声响,把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叶间那些金黄色的果实被路灯照出一层油润的光。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枇杷,然后起身去帮妇人拉平新铺的床单。床单是碎花棉布的,带着肥皂和阳光的气味,跟红其拉普的棉被、喀什的床单都不一样,是一种属于南方家庭的、经年累月被阳光晒透了的暖和。

    第二天早晨薛朗被鸟叫吵醒了。南方的鸟跟XJ的不同,叫声更脆更密,叽叽喳喳地从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上倾泻下来,像一小挂洒落的水珠。他起床推开门,看见妇人已经站在枇杷树底下举着一根带网兜的长竹竿了,仰着头瞄准树梢上一簇金黄的果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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