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走到前营北门时,公孙燕的火把队列正好从侧翼折返。
她骑在马上,看见林越在晨光里从驿道那头踱过来,勒了缰绳停在营门口等他。火把在她身侧噼啪爆着灯花,映着甲胄上的白霜。
"黑松岭断了。"林越走到她马前站定,拍了拍靴帮上的碎岩渣,"弯道处垒了齐腰高的碎石坝,他们过不来。"
"我问的是你断了没有。"
林越仰头看了她一眼。公孙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火把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看不出神情。
"没伤。"
她勒转马头往营里走,丢了一句话下来:"你的假期还剩十九天。黑松岭的事我替你兜着,回去收你的麦子。别在营门口杵着了。"
林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手朝她背影摆了一下算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去了马厩。阿史那·云已经牵了两匹马等在那里,她肩膀上挎了一只布袋,手里握着两根刚削好的竹杖。
"两根竹杖干嘛?"
"挖野参。"她把其中一根丢给他,"你家里的麦子割完我顺便上山。草浦村北面那片山涧的野参最好在麦熟之后挖,浆足。"
两人翻身上马,两匹马沿着驿道往南小跑而去。晨光初上,路面上的冻土化了一层薄泥,马蹄踏出细碎的水花声。
林越回到家那天下午,陈卿云正蹲在地头捏麦穗。三亩地的麦子在连日晴暖的春光里已经黄透了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风吹过整片田垄沙沙作响。
"黄了三天了。"陈卿云见他牵马进院,把手掌摊开给他看掌心里的几粒麦粒,"再等两天不下雨就得落粒。明天开镰?"
"今晚就动。"林越把马拴好,从偏房廊下抽出三柄搁了一季的镰刀,蹲在水缸边石头上磨刀。
秦玉雪和苏云从灶房出来,一人抱了只大竹匾搁在院里。阿史那·云把马背上的油布袋卸下来放进偏房,转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短柄小锄头,别在腰后。
林越磨完三把镰刀站起来试了试刃口,递了一把给陈卿云,一把给苏云,自己握了一把。阿史那·云没有接镰刀,她拍了拍腰后的小锄头说:"我挖参。"
四个人加上阿史那·云的五个人在暮色里下了田。镰刀割断麦秆的唰唰声此起彼伏地响着,一捆捆麦子被扎好码在田埂上。秦玉雪负责把麦捆抱回院里摊开晾晒,两只手抱不动就拖,麦穗在地上划出一道道金黄色的浅痕。
林越割到第三垄的时候停了一下,直起腰来擦了把汗。旁边阿史那·云正蹲在田边山涧的石缝里刨一株野参的根须,小锄头挖得又稳又轻。她把参根完整地起出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泥,侧头看了他一眼,凤眸里映着落日余晖的金红碎光。
"盯着我干嘛。你的垄还没割完。"
林越把腰重新弯下去继续割麦。镰刀过处麦茬齐齐整整,穗粒饱满地坠在刃口后面,一垄接一垄地倒下去。
天黑透了才歇手。田里还剩半亩没割完,但天光已经暗得看不见麦秆了。秦玉雪在院里点了两盏油灯,苏云端了一锅热面汤出来,五个人围坐在廊下各自捧着碗喝汤。
"明天一早接着割,天黑前能收完。"林越把空碗搁在廊板上,看了一眼院里堆了小半座的麦捆,"晒上三天打场,能出粮。"
陈卿云端着碗靠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问了一句:"这次能多住几天?"
"假还有十八天。收完麦子打完场,能住一阵。"
她低头笑了,碗沿遮着半张脸没说话。
灶房方向传来锅碗轻碰的声音,苏云在洗碗。秦玉雪蹲在麦垛旁边数穗粒,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算什么数。阿史那·云坐在偏房门前的石阶上,把挖出来的几株野参拿清水洗了泥,晾在窗台上等着明天拿细绳串起来挂檐下风干。
林越靠在廊柱上看着院里的一切,手掌搭在膝上,虎口那道旧疤在油灯光里显得颜色更深了一些。风从院外田垄上吹过来,带着新割麦秆的青涩甜味和白天太阳晒热的泥土气息。
他闭了一下眼睛。
麦收的农忙气味和北境战场上的硝烟铁锈是两个世界。他站在那里感受了一会儿这个世界的触感,再睁眼时看见了廊板上的空碗沿凝了一圈淡白的面汤痕迹,被夜风缓缓吹干。
"明天割完剩下那半亩。"他站起来弯腰把廊板上的空碗收了摞成一叠,递进灶房窗口。苏云在里间接了碗,炉膛里余火噼啪一响映红了她半边侧脸。
他回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会儿夜空中半满的月亮,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屋。门关到一半,听见偏房门轴响了一声轻转,阿史那·云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晃了晃手里串野参的麻绳。
"明早上山再挖两株,够炖三罐汤的。"
"够。"
她缩回去了,门轻轻合拢。
林越把门关好,脱了外面沾了泥和麦芒的外衣搭在椅背上,躺平在铺上。被褥有一股干干净净的皂角气味,是出门前陈卿云刚换过的。外面田垄上偶尔有夜鸟掠过发出啾啁半声就没了,院里晾着的麦捆在微风里沙沙地互相蹭着穗壳。
那些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模糊下去。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椅背上搭着的外衣上,泥渍和麦芒都干成了细碎的粉末。院里有镰刀磨石的声响和灶膛拨火的窸窣声。
他坐起来穿外衣的时候,窗台上的野参根须在晨光里泛着浅褐色的潮润光泽,被一根细麻绳穿成了一串,挂得端端正正。
林越系好衣带推门出去。剩下的半亩麦子还在地里站着,要赶在日头完全晒烈之前割完。
他弯腰从廊下拿起剩下的那柄镰刀,招呼上陈卿云和苏云往田里走。秦玉雪追在后面喊:"麦穗留几根别全割了!我留着编个穗环挂灶房门上!"
走在前头的林越头也没回,只抬手朝后摆了摆,示意知道了。
麦浪在他们面前铺开金灿灿的一片,镰刃掠过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