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割完最后一垄麦子直起腰时,院门口停了一乘小轿。
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了四个短打装扮的汉子。林越不认识那男人,但认得那四个汉子腰间的铁尺——是镇上巡检司的皂役。
穿绸衫的是本地巡检,王德功,管着草浦村周边五六个村子的治安和地租。
王德功站在院门口扫了一眼院里摊晒的麦子,脸上堆出笑来,但眼角吊着没弯到底:"林越在家?草浦村的人说你现在出息了,在镇北军谋了差事?"
林越把镰刀放下来,从麦捆堆上跨过去走到院门口,挡在门槛内侧没让路。
"王巡检找我什么事?"
"小事。"王德功往院里探了探头,"今年春税要核田亩,你家那三亩地上报的是自耕田,可我查了底档,那三亩地原来的归属是林氏宗族的公田,只是托管给你父母种的。按规矩,公田的产出要算宗族共产,你今年收的麦子得按三成交到族里统一分派。"
林越看着王德功那张笑脸,没有立刻说话。院里摊晒麦子的陈卿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秦玉雪正把最后一把麦穗编成穗环,手僵在花环上一动没动。
"王巡检,那三亩地的底档你今年什么时候查的?"
"上旬,上旬。"王德功搓了搓手,"例行公事嘛。"
"底档上登记的所有权人是谁?"
王德功的笑僵了一瞬。他从袖口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上面誊抄了一行字:"林氏宗族公田,由林越父母林大实、林赵氏托管耕种。托管期内产出按八成归耕户、两成归宗族。但托管期满后田地归还宗族。"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你父母过世时,这份托管契约已经到期了。"
"到期了?"林越的语气平得像一碗凉水,"到期日期是哪天?"
"这上面写的是……昭和二十二年春。就是五年前。你父母过世那年。"王德功晃了晃那张纸,"所以按规矩——"
"那张纸上的字是你自己誊抄的。"林越打断了他,声音没有抬高半分,"林氏宗族的地契存根我去年走之前翻过一遍,三亩公田的托管契约写的期限是'俟耕者存,耕者不存则续予其嗣'。我父母过世那年的契约根本没有到期这一说。"
王德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身后的四个皂役往前挪了半步,铁尺在腰间晃出闷响。
"林越,你说话要讲证据。本官是来替你分清楚的,你可别——"
"证据。"林越从怀里摸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展开来,对着王德功的面举了举,"这是镇北军军需处上月重新抄录的草浦村田籍档案,上面盖了青石岭前营的官印。你那张纸是誊抄的,我这卷是原件影印件。"
他往前递了半步,把麻纸凑到王德功眼皮底下。纸上确实盖了朱砂印,公孙燕主帐的印信样式。王德功看清那个印的一瞬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嘴唇翕动了两次没发出声。
院子里沉默了两息。然后阿史那·云从偏房推门出来,手里没拿锄头,握着那把磨亮了的短刃,蹲在廊下石阶上拿块布慢慢擦刃面。她没抬头看院门外,但短刃刃面映着日光反了一道寒光,正打在对面的皂役脸上晃了一下。
"……误会。"王德功往后退了半步,干笑了一声,袖口把那张誊抄纸飞快地收了回去,"底档可能是我手底下的人抄错了。本官回去重新核一遍。那、那田产的事改日再议。"
"不用改日。"林越把麻纸折好收进怀里,"今天就能议。你要核田亩,我跟你走一趟镇上。镇北军前营校尉林越,面呈田籍原件,当面对质你那份誊抄件的来源。"
王德功袖子底下的手抖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校尉?"
"嗯。"
王德功张嘴愣在原地看着他,身后四个皂役铁尺顿时变烫手了似的不敢再晃荡。王德功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最后挤出了一句:"……打扰了。"
他转身几乎是半跑着上了轿,轿帘一放,四个皂役抬了轿子掉头就走,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轿子刚拐过村口那棵杨树,坐在廊下擦刀的阿史那·云把短刃收了回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什么时候去军需处抄了田籍影印件?"
"没抄过。"
阿史那·云的脚步骤然一顿,偏头看他。
"那张纸是你从孙正官案卷里翻出来的东翼地形图封皮。"林越把麻纸重新展开一角让她看到底下的图线轮廓,"只用了背面,印是我去年调去前营时领的文具印。"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三息,然后把短刃在腰后别紧,走回他面前的时候唇角压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线。
"你拿地形图封皮唬人。"
"唬住了就行。他下回不敢来。"
院里陈卿云重新弯腰翻麦穗,秦玉雪把编好的穗环挂到了灶房门框上,苏云端了碗新沏的茶水出来递到林越手边。阿史那·云越过他身边走到院门口望了一眼村口杨树的方向——轿子已经彻底不见了,村道上的车辙印还新鲜地留在泥地里。
她转回身来的时候看了林越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从廊下捡起那把小锄头重新别回腰后,朝偏房门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下。
"那地形图封皮你一直揣在怀里随身带着?"
"嗯。从黑松岭回来之后没来得及归案。"
"挺会用东西的。"她推门进了偏房,门合拢之前飘了半句话出来,"明天上山挖参的时候顺路采点薄荷叶晒干泡水喝。你嗓子压着火呢,刚说话的时候哑了两处。"
林越站在院里端着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温热从喉口漫下去把早晨割麦时灌冷风的那点干涩润开。秦玉雪在灶房门口探头喊了声"午饭马上好",陈卿云把最后一捆麦子堆上了垛顶,院里的麦香在日头底下蒸腾得又浓又暖。
他把茶碗搁在廊板上,弯腰把那柄磨亮了的镰刀收进廊下刀架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日光晒在肩背上微微发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