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那一碗茶刚搁下,院外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个赶牛车的庄稼汉,他认出是大柳庄的刘老栓,缩着脖子站在门槛外面不敢进来,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麻纸。
"林、林校尉。"刘老栓喊得结结巴巴,像是头一回喊这种称呼,"王巡检刚才从村口过去,脸色煞白。我在路边听见他自言自语说什么'校尉'、'校尉'的……您真是镇北军的大官?"
"校尉,不算大官。进来说。"
刘老栓迈进门槛两步就停了,从怀里掏出那团麻纸递过来,纸上有四五个歪歪扭扭的手印:"校尉,我家那块坡地被林三田上个月占了界,他拿锄头把我家地埂刨了两尺宽。我、我去镇上报了巡检司,王巡检派人来看了说了句'边界不清,再议'就没了下文。"
"林三田?"
"您三叔。"
林越低头看着麻纸上那四五个手印,又抬头看了刘老栓一眼:"你跟他争那两尺宽的地埂,争了多久?"
"两……两年了。他就年年往外刨一截,我年年补回去。今年他刨了两尺我实在补不动了,坡上那截地本来就不平,少两尺土来年连种都种不踏实。"
"你去找林三田,告诉他这事现在归镇北军前营管。地上立个新界桩,桩根钉石基里,他刨不动的那种。"林越转身回屋拿了张空白麻纸,拿炭条写了四行字——"镇北军前营校尉林越具,大柳庄刘家坡地界桩由村正监督重置,以青石锚基固定,任何人不得私移。违者依军法论。"——下面落了自己的名字和校尉军号。
刘老栓捧着那张麻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朝林越使劲鞠了两个躬:"校尉,这、这就够了?"
"够了。你拿这张纸给村正看,让他去林三田家当面宣一遍。他要是再刨界桩,你到前营来报我名字就行。"
刘老栓连声应着退到门口,又转回来补了一句:"校尉您……您跟我那死去的爹长得很像。他生前也说这年头有人撑腰才能活出人样来。"
林越看着他赶着牛车走了,院门外的村道上多了两道新鲜的车辙印和一双鞋底拖出来的泥痕。秦玉雪从灶房窗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握着擀面杖:"相公,他那句话是夸还是哭?"
"都有。"
午饭是麦仁粥配咸萝卜丝。五个人围坐在堂屋桌边,各自端着粗瓷碗低头喝粥。阿史那·云喝了两碗就搁了筷子,靠在椅背上从袖口摸出半截炭条在桌角随手画了个什么,又拿拇指抹掉了。
陈卿云给她添了第三碗,她接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够了不用添了",端着碗没动,看着桌角被她抹掉的那团炭迹怔了一会儿。
林越把那碗饭扒完,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你画什么?"
"没什么。瞎画。"
"我看见了。你画了一条虚线,端点画了个圈。是那座山腹粮仓的位置。"
阿史那·云把碗搁在桌上,没有否认。她抬眼看了桌边其他三个人——陈卿云正低头收拾空碗,苏云站起来去灶房盛汤,秦玉雪趴在桌沿数粥碗里剩的几粒麦仁——然后压低声音对林越说:"你那幅地图我昨晚趁你睡着翻出来看了半宿。那座山腹粮仓的位置跟我族里老人讲过一个传说的地方对得上。"
"什么传说?"
"突厥王庭北面的'石腹冬宫'。我阿爷说那是一座把山挖空了做粮仓的地方,从外面看就是一座石头山,谁也看不出里面有东西。但他也不知道怎么进去。地道出口在旧河床底下这件事,那条羊皮图上标的位置……"她指尖在桌角原本画虚线的位置点了点,"那地方我见过。"
林越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没有动。
"你去过?"
"十年前随商队走过一次。干涸的旧河床,两面崖壁像刀切出来的一样整齐,底下全是鹅卵石。当时赶路赶得急没停留,但从河床抬头看崖壁,确实有一条人工凿过的浅痕从底通到顶。我以为那是采石匠留下的旧痕。"
一条人工凿过的浅痕从底通到顶。那不是采石痕——那是地道口的外壁通风槽。
林越把碗放下来。
"你记得那个河床的具体位置吗?"
阿史那·云低头想了一会儿,从袖口掏出一小块磨薄了的骨片,上面用炭条画了几道极细的线。她把骨片推到林越面前:"这是我昨晚凭记忆画的。冻河源头分岔往北走五十里,有一条干沟,形状像被人拿刀砍开的一道口子。那条沟的走向偏西北,跟你那张图上标的虚线重合。"
林越把骨片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仔细看了看。线条粗简但方位标注得清楚,确实跟羊皮图上那段虚线末端的位置吻合。
"你记路的本事哪来的?"
"突厥商队走远路的孩子都要练。记不住路就回不了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陈卿云站在灶房门口端着新盛的一碗热汤,听见了之后往桌边多走了一步,把汤碗搁在阿史那·云面前没有出声,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腕又退回去了。
阿史那·云低头看着那碗汤没说话,停了片刻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越把骨片收进怀里和替身木偶搁在一处,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了一眼院子。三亩地的麦子已经全部割完摊晾在院里,阳光下铺了一片金灿灿的穗壳。麦香浓得扑鼻,隔着堂屋门都能闻见。
"明天上山挖参的时候,顺便去看一眼那条旧河床的方向。"他偏头对阿史那·云说,"不走近,就在远处确认一下位置。"
她点了下头,把手边的汤碗喝空搁回桌角,站起来回偏房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那条干沟入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松根底下长了一片金黄色的苔藓。看到了就是到了。"
林越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外的麦垛和远山山影叠成的青色线条,把骨片从怀里又摸出来看了看那条偏西北走向的细线,然后重新揣好。
院墙外面传来刘老栓赶牛车回来的轱辘声,村道上有人在喊"老栓你那界桩钉了没",刘老栓扯着嗓子回了一句"钉了!石基锚的!林校尉给的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