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景陵县城门大开。
“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
王进骑在马背上,一身明晃晃的铠甲,腰间挎着长刀。旁边跟着同样全副武装的副将孙启。
在他们身后,是一千名城卫军,以及五百名身披重甲的护粮队,护卫着一辆接一辆装得鼓鼓囊囊的粮车。
三万石军粮,车队绵延数里。
按理说,押送军粮是个苦差事,随时可能把命搭在半道上,可今天,这支队伍的精气神却截然不同。
每个士卒都挺直了腰杆,眼神亮得出奇,不为别的,只因为城门两侧的景象。
从军营到城门,足足三里的长街,被景陵县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王将军,一路平安!”
“军爷,这是刚烙的大饼,你们带着路上吃!”
“娃他爹,听陆大人的话,好生去,好生回!”
百姓们的眼神中,没有了以前那种畏之如虎的躲闪。
不少人手里捧着杂粮饼、端着粗茶,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送行,人群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叮嘱。
几个胆大的孩童甚至跑到队伍跟前,好奇地摸着运粮马匹的鬃毛。
王进勒住缰绳,看着这一幕,心中一时感慨不已。
他当兵十几年了。
以前跟着王严超的时候,他们在景陵县就是旁人避之不及的活阎王。
走在街上,商贩关门,百姓绕道,生怕多看一眼就遭了祸。
那时候他觉得,当兵嘛,就是得让老百姓怕,不怕就没有威严。
可今天,看着那些个大娘大婶拼命往士兵怀里塞干粮的画面,王进只觉得胸口一股从没体会过的热血直冲脑门。
“将军……”孙启凑了过来,嗓音也有些发哑,“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崇敬的看着。”
他手里攥着半块面饼。
刚才路过街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硬塞给他的,说是家里凑出来的白面烙的。
“以前咱们出城剿匪,老百姓在背后可是盼着咱们死在外头的。”孙启吸了吸鼻子,把面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王进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护着粮车的士卒们。
那些原本兵痞子出身的城卫军,这会儿也是一个个涨红了脸,腰板挺得笔直。
感觉比打了胜仗还舒坦。
“出息。”王进笑骂了一句。
出了城,他转过头,看向城门楼的方向。
哪怕隔着老远,他也能感觉到,那位青衫折扇的年轻大人,正注视着他们。
陆大人不仅给了他们活路,还给了他们这辈子都没奢望过的尊严。
“传令下去。”王进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斜指苍天。
“亮旗!”
哗啦。
几名旗手用力一扯,两面巨大的号旗在晨风中展开。
一面是他的将旗,另一面则是代表着这支队伍真正的归属,一个大大的“陆”字。
“陆大人有令,这趟差事,首要是把弟兄们全须全尾地带回来!”王进气沉丹田,声音传遍整个城门。
“但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
“这三万石粮,是咱们复州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关乎着整个复州的安危,必须拼死守护!”
“誓死护粮!”孙启高呼。
“誓死护粮!!!”
一千五百名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王进还刀入鞘,双腿一夹马腹。
“出发!”
车轮滚滚,浩浩荡荡的运粮队伍,顺着官道向北而去,在朝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
两天后。
洛阳,杜府。
杜重威穿着宽大的常服,站在书案后,缓缓将刚刚送到的一封密信揉成一团,拳头紧握。
“他真凑齐了!”
杜重威转头盯着跪在地上的探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探子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
“回……回侯爷,千真万确!王进亲自领兵一千五百人押送,大张旗鼓出了景陵,浩浩荡荡,根本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杜重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探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杜重威和他的首席幕僚廖礼。
廖礼摇着折扇,脸色也有些难看,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主公息怒。”廖礼斟酌着词句开口,“陆安年这招釜底抽薪确实狠,不仅凑出了三万石粮食,还借着咱们的征粮令,把复州三县的民心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现在整个复州,百姓怕是只知有陆安年,不知有朝廷啊。”
杜重威缓缓转过身,面色却没有了先前的怒火,转而变的平静。
“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粮!”
“复州是个什么破地方,兵荒马乱,盗匪横行,连年欠收。王严超那个废物在的时候,连军饷都得找本侯借!”
杜重威神色越发凝重。
“而他陆安年只用了一晚上,就凑出了三万石精米!他难道真会什么妖法不成?”
廖礼沉默了。
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复州本就贫瘠,即便加上青山县和沔阳县,查抄了所有大户得来的存粮,也绝凑不够三万石之数,更何况陆安年动辄施粥,相当于以一己之力养活十几万百姓和上万精兵。
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囤粮能力,仔细想想,实在叫人忍不住后背发凉。
“主公,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追究他哪来的粮。”廖礼把折扇一收,“这批军粮已经上路,若是真让他顺顺利利把粮食送进太仓,半月之期一到,那复州防御史之位,怕是成了定局。”
“到时候,我等想要谋划复州,便更加被动了。”
“如此,跟南唐和楚地的交易......”
杜重威眼神骤冷。
“这复州防御史之位,他不可能坐住!”
廖礼欲言又止,最终压低了嗓门。
“主公正打算在半路动手?此时恐怕......”
“愚蠢!”杜重威直接打断了他,眉头倒竖。
“本侯当时在气头上,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那可是朝廷点名要入太仓的军粮!天雄军那边局势紧张,陛下正盯着粮草,咱们真要半路把粮劫了,是当洛阳城里的百官都是瞎子?”
杜重威冷哼一声,来回踱步。
“王进带了一千五百人,大张旗鼓地走官道,逢州过县必然要通报,本侯是想要复州,但还不想这个时候落个谋反的把柄!”
“陆安年羽翼已丰,若真让他名正言顺得了复州防御史之位,以后再想动他就难了。”廖礼叹了口气。
书房里气氛凝滞,陷入死寂。
“如今之计,怕是真的只有最后一条路可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