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树下的口琴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回了老宅。

    出门之前陆知言把那支银色口琴放进了背包里,和那只蓝色小球、几块鹅卵石放在一起。他最近背包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但他每次都能准确地找到自己需要的那个。到了老宅之后他先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跟周爷爷和周奶奶打了招呼,然后跑到那棵铃铛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六月的铃铛树已经过了盛花期,白色的花串掉了一地,枝头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花蒂和正在变深的新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朵刚落下来的铃铛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那朵花很小,花瓣薄而柔软,形状像一枚倒垂的小钟。他把那朵花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跑进堂屋去找周奶奶了。

    周奶奶今天在厨房里包粽子。快到端午了,她想提前包一些给他们带回去。陆知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周奶奶递给他一片粽叶。他接过去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学着周奶奶的样子把叶子卷成一个漏斗形,然后用勺子往里面填糯米。这一次他填得比上次稳了很多,叶子合上的时候没有漏米出来。他用棉线把它捆好放在旁边那一堆已经包好的粽子里。他包的那几只粽子依然比其他的小一圈,但形状比上次整齐了不少。他每包好一只都会拿起来看一看再放下。

    午饭之后陆知言拿着口琴走到院子里那棵铃铛树底下。他站在树荫里把口琴举到嘴边,吹了一下。那个音在午后的院子里散开来,被树冠和院墙围成一小片回声。他又吹了几个音,那些音连在一起形成了一小段走向,和他之前在阳台上吹出来的那些碎片接上了。他吹了一会儿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口琴,然后把它放回嘴边继续吹。那些音在铃铛树底下持续地响着,和头顶偶尔被风吹过的树叶沙沙声混在一起。沈千千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站在树底下的背影——六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浅色短袖的肩头照得亮亮的。他吹完一段之后把手放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妈妈,那首《等到了》的最后两个音,就是这样的。”她把目光移到他手里的口琴上——那支银色的口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亮色。她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坐在铃铛树底下的石阶上,把口琴和钢琴上那首《等到了》的旋律对着弹了一遍。他先吹口琴的那段高音,然后在膝盖上用手指按着想象中的琴键,把那两个音之后的部分哼了一遍。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再继续。周奶奶从堂屋里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的时候还在低头看着手里的口琴。陆衍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沈千千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院子里那个坐在石阶上吹口琴的小身影。他吹一会儿停一会儿,偶尔从石阶上站起来在树底下走几步,然后坐回去继续吹。树上的叶子被午后的风吹得持续地翻动着,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飘到他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那天傍晚离开老宅之前,陆知言把口琴放回背包里,然后跑到铃铛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变深的新叶,然后蹲下来从树根旁边的土地上捡起一小块被风吹落的树皮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跑向院门口的车,周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坐在他的安全座椅上。车驶出院门的时候沈千千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棵铃铛树的轮廓在院门后面渐渐变小,满树的深绿色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亮光。她转回来看了一眼后座——陆知言已经靠着安全座椅闭上了眼,手里还攥着那块树皮,呼吸均匀而缓慢。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条被暮色逐渐覆盖的路,感觉到车在匀速地向前行驶着,路面的接缝偶尔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被座椅的减震缓冲成一阵温柔的起伏。她在那一阵持续的起伏里慢慢放松了全部身体。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很快就睡着了。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写满了的谱本从琴凳下面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等到了》的结尾处那三个铅笔字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谱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六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那棵树的枝丫间已经长满了深绿色的叶子,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安静的亮泽。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谱本放回琴凳下面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走进卧室。陆衍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而缓慢。她轻手轻脚地躺下来,在那片持续而细微的声响里慢慢合上了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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