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沈念安就醒了。
她没叫阿禾,自己点了灯,把昨日在苏记包好的药材单子又看了一遍。昨晚和顾持之谈过之后,她心里反而踏实下来。苏记这盘棋,如今有了明路:明着卖药,暗中记粮。先把铺子立起来,再慢慢把那些藏在米袋子里的事都翻出来。
辰时刚过,她就到了苏记。周叔已经把门板卸下,铺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又让阿禾去西市买了几只新麻袋和一卷油纸,回来把墙角那几袋陈米重新封了,搬进后堂锁好。
“周叔,从今日起,铺子明面上只做药材买卖。若有人来问粮,就说新铺开张,暂时不收。若见着面生的,多问几句,别让进门。”沈念安一边说话,一边把柜台上的药包按类摆好。
周叔连声应了。
阿禾从外头回来,还带了一篓新摘的艾草。沈念安接过来闻了闻:“这艾不错。午后我教你做艾条。这东西不起眼,可到了秋冬,比炭火还紧俏。”
“小姐,您连这个也会?”阿禾眨眨眼。
“我学过一点药理。艾草温经,除湿,熏屋子也好。京城冬天又湿又冷,这买卖亏不了。”
周叔也点头:“早些年南城有位老大夫,专做艾条,一年到头不够卖。后来人没了,这手艺也断了。”
沈念安道:“那就把它捡起来。你去找两个手巧的婆子,照我看过的法子做。不会的,我慢慢教。”
周叔高兴得直搓手。他这一辈子替苏氏看铺子,如今终于像又活了过来。
忙到午后,沈念安正坐在后堂对账,外头忽然静了一瞬。她抬头,就听见阿禾低声道:“小姐,陆府的人来了。”
沈念安放下笔,走到前头。
来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他一见沈念安,先拱手行了一礼,笑得极周到:“沈姑娘,小的是陆府管家赵福。我家公子让小的来送份贺礼,说苏记新开,他不便亲自来,祝姑娘生意顺遂。”
沈念安没接他递来的礼单,只淡淡问:“陆公子可还说了什么?”
赵福道:“公子说,沈姑娘若这铺子缺什么,只管往陆府递个话。别的不说,陆家在城南,还是有些薄面。”
沈念安听完,笑了一声:“陆公子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苏记庙小,不敢劳陆府挂记。贺礼请带回去,若实在要送,就折成现银。正巧我明日要进一批药,正愁银钱不够。”
赵福脸上笑意一僵。
阿禾在后面偷偷咬唇。小姐这话,是故意要把陆怀瑾的人顶回去。
赵福到底见过场面,很快又笑了:“姑娘说笑了。既如此,小的这就把贺礼带回。公子若问起,便说沈姑娘志向高远,看不上这些虚礼。”
沈念安没再看他,只对阿禾道:“送客。”
等赵福走了,阿禾才小声说:“小姐,陆家这是又想干什么?”
“陆怀瑾不肯白退婚。”沈念安转身回后堂,“他这是借贺礼来探苏记。看我是真开铺,还是只摆个空架子。若我收了,后面他就敢再伸手。”
周叔担心道:“可这样把人顶回去,不怕陆家记恨?”
“陆家已经记恨了。”沈念安翻开账册,蘸了墨,“与其等他们装模作样来亲近,不如让他们知道,苏记不进陆家的门。”
她提笔,在账册上另起一页,记下今日买麻袋、油纸、艾草的数目。字迹清正,一笔一画,像她这个人,不急不躁。
阿禾凑过去看:“小姐,这账怎么和从前不一样?您把东西分得这样细。”
沈念安道:“这叫收支两清。每一笔进了什么,出了什么,用在哪,都要能对上。以后苏记做大了,这账本就是活证据,谁也赖不掉。”
她写完后,又拿出顾持之昨日给她的那张南仓口简图,在灯下细看。陆府车队既然会走南仓口侧门,那么苏记作为离南仓口不远的铺子,早晚也会被他们盯上。她必须趁这几天,把苏记明面上的生意做起来。这样,就算陆家和城南陈来找,她也有个安安稳稳的东家身份挡在前头。
傍晚,沈念安回府。
阿禾在屋里点了盏小灯,暖黄的光扑在窗纸上,像给这冷雨天添了一层薄薄的壳。沈念安洗了手,正要用饭,陈平又来了。
这回不是送伞,是送药。
“姑娘,顾大人说,他夜里要出城一趟。这药,先放您这儿。若明日申时还没回来,也不必慌,他会让人来报平安。”
沈念安接过药,是个旧木匣,里头放着一小瓶伤药和半张字条。字条上只一句:
“出城办点事。铺子若有人去寻麻烦,去找陈平。”
沈念安把字条贴在灯旁,看了一会儿,才问:“他出城做什么?”
陈平低声道:“说是西边庄子来了消息。小的也不大清楚。”
沈念安没再问,只道:“你等明日再来一趟。”
陈平应声退下。
夜里,沈念安睡得不沉。
雨又下起来了,细密而长,像谁在天井里筛了满地碎银。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起顾持之。
他肩上还有伤。
出城办事,不知撑不撑得住。
她没由地有些烦躁,披衣坐起来。窗纸上影影绰绰,外头桂树被雨打得轻轻晃动。她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冷气扑在脸上,她这才慢慢静下来。
她知道,顾持之不是贸然出城的人。
他既然去,就一定有他非去不可的理由。
雨声在檐角细细密密地响。原书里的文字像碎片一样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不完整,却有几个字越来越清晰。
她想起原书中有一处极短的描写,写的是京城冬月,城南一间药铺半夜走了水。火不大,只烧了半间后堂,却惊动了整条巷子。当时她只当是寻常火灾,没往心里去。如今细想,那铺子的位置,分明就在苏记附近。
原书里苏记早就不在了。
那场火,会不会就是烧给“后来者”看的?
沈念安披衣下床,走到书案边,把顾持之留下的那张南仓口简图重新展开。灯火下,她沿着图上几条线慢慢划过去。苏记在城南偏西,南仓口在更南边,中间隔着三条巷、一座旧桥。过河茶舍恰在桥东。若有人想从南仓口把粮走水路,就必须经过那座桥。而苏记,正好卡在桥西。
她忽然明白了顾持之为什么让她当这个东家。
苏记不是中转处,是眼位。
只要她坐在这里,南仓口出来的粮,从哪辆车、哪条路、几时过桥,都能看得见。
沈念安合上图,低低吐出一口气。
这人说话总留一半。可每次留的那一半,都是怕她危险。她知道,但她不打算拆穿。
第二日,沈念安照旧去了苏记。
天还阴着,巷口那盏青灯在风里轻轻转。阿禾从后面跟上来,小声说:“小姐,西市那个姓黄的粮商又来了。这回没带粮,只站在斜对过,往咱们铺子里望了几眼。”
沈念安“嗯”了一声,没停步:“随他看。只要不进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进了铺子,周叔迎上来。他脸色比昨日红润些,说话也响了三分:“大小姐,今日一早有个老主顾来,问咱们收不收山茱萸。我照您说的,只收上等货,现银结。那人高兴,说以后有货还送咱们这儿来。”
沈念安点头:“好。你记着,药材买卖,宁肯价高收好货,也不要压价收陈货。苏记要做信誉,就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周叔连连称是。
沈念安又让阿禾把昨日买来的艾草铺在竹筛上,自己挽起袖子,教阿禾搓艾条。艾草要选叶片肥厚、背面发白的,搓前先晾去露水,再细细揉软。两个找来的婆子手很巧,没多时便做得有模有样。
“这东西虽小,做好了,能卖上价。”沈念安说,“等天再冷些,你们就照这个法子做。若有人订得多,我再教你们做艾灸贴。那东西一片能顶半碗药钱。”
婆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周叔也凑过来看,说:“大小姐这手艺,怕是城里也没几个比得上的。”
沈念安只笑笑。
她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么多。但铺子只要动起来,人心就会跟着暖。
午后,陈平来了。
他站在铺外,没进来,只朝阿禾点了点头。沈念安擦了手出去:“你们大人回来了?”
陈平低声道:“回来了。今早进府,脸色不太好。左肩又肿了。府医说,再不好好养,往后怕是会留病根。”
沈念安眉头一皱。
“他回来之后可说了什么?”
“大人说,让小的来告诉姑娘,南仓口那几箱祭粮,他让人跟到城外十里铺,已经截了。”陈平声音更低,“只是押车的人嘴严,什么也没问出来。是陆府的车,却是城南陈的人赶的。”
沈念安心里一凛。城南陈的人赶着陆府的车,被顾持之截下。这说明两边不是上下关系,更像合伙。甚至,城南陈和陆家背后,还有同一个人在指挥。
“你们大人现在在哪?”
陈平道:“在府里。府医不敢再劝,大人也不肯歇。小的来,是想问问姑娘,有没有……能让大人先止痛的法子?”
沈念安没说话,转身进了铺子。片刻后,她拿了一个小布包出来,递给陈平。
“里头是我配的。能让他今晚好好睡一觉。你告诉他,若明日还想查粮,就把药吃了。若不吃,以后别来问我。”
陈平忙双手接过,行了一礼,快步走了。
阿禾从后面探出脑袋:“小姐,顾大人伤还没好,怎么又出城?”
沈念安看着陈平走远的方向,轻声道:“因为有些人,等不得。”
她没回铺子里,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比昨日更冷,像从更北的地方吹来的。
沈念安把袖口轻轻笼紧,转身回去。
粮线已经露了头。陆家、城南陈、顾持之,都动了。她也得再快一些。不能总让他一个人在雨里走。
她还有苏记要立起来,还有账册里那些名字,要一个一个对出来。
雨刚停,天边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像谁用刀背,轻轻撬开了重重灰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