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入夜后下起来的。
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半空里撒针。沈念安把窗支起半扇,湿气漫进来,灯焰跳了一下。她没去管,只把苏氏那本账册摊在书案上,一页一页重看。
阿禾轻手轻脚进来,在桌角放了碗热姜汤,又退出去。
沈念安翻到后半本。那些缩略字她已经能看明白七八分。“南三”是城南第三间铺子,“五两”多半是盐数,不是银子。苏氏记的不只是嫁妆,更像是给谁看的一本暗账。
她提笔,在纸上把这几日知道的人和地方并排写下:
城南陈。过河茶舍。河先生。陆府。
南仓口存粮铺。北巷药行。苏记。
又单写一个“河”字,在旁边画了条横线。
周叔那两根手指,她后来想明白了。京里能让一个老仆怕成那样的,除了皇城里的,就是管着漕运和粮仓的那几个。这“河”不是一条水,是一整条南北运粮的路。
沈念安放下笔,把纸凑近灯前。
墨迹在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条极细的蛇,从城南一直游进皇城根下。
阿禾又进来了,这回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小姐,陈平来了。说雨大,顾大人让送伞。”
沈念安看了她一眼:“人呢?”
“在后门。”
沈念安披了件外衫,走到后门。陈平站在檐下,果然只带了两把青油纸伞。见沈念安出来,他行了一礼:“姑娘,大人说,今晚雨密,若您还要去铺子,撑这把伞。”
沈念安接过一把。伞骨很轻,伞面上沾着水,凉意透过来。
“你们大人今晚在南城?”她问。
“大人在府里。”陈平顿了顿,低声道,“只是让小的过来送伞。”
沈念安点点头,又问:“他伤怎么样了?”
陈平道:“吃了姑娘开的方子,这两日已经不大麻了。就是夜里仍睡得少。”
沈念安没再问。她让阿禾拿了几个温热的饼子给陈平,陈平道了谢,便又走进雨里。
沈念安关上门,把那把青油纸伞立在门边。伞尖滴下一小滩水,很快在青砖上晕开。
她回到书案前,把那张写着人名的纸折成小卷,丢进灯里烧了。灰烬轻飘飘落下,像几只黑翅的蛾。
“阿禾,明日你再去一趟铺子。”她说,“让周叔把南仓口存粮铺当年的旧契也找出来。若没有,就让他想想,当年有没有人替他存过一张单子。”
阿禾应了,又忍不住问:“小姐,那南仓口又是什么地方?”
沈念安道:“是朝廷设在城南的军粮仓。我娘账册里提过。若那里被城南陈穿过口子,就说明有人在外面接了应。”
她走到窗边,外头雨声细碎,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城南的河,正慢慢涨起来。
沈念安回到屋里,把伞立在门边。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滴,在地上洇成很小的一团。
她看着那滩水,忽然觉得,顾持之这个人,连送一把伞都像在说:你若要夜行,我这里有灯,也有伞。
她弯了弯唇,没让阿禾看见。
这雨,下得很是时候。
第二日一早,沈念安便撑了顾持之送来的清油纸伞,往苏记去。
巷子里水汽很重,青石板路滑得厉害。那盏青灯挂在槐树下,被雨打得轻轻摇晃,像一点不肯灭的魂。
周叔正蹲在铺前修门槛,见她来了,忙站起来:“大小姐,您怎么这样早就过来了?这雨不歇,路可不好走。”
沈念安收了伞,递给他:“来办几件事。昨日让阿禾带的药,你照着单子分了吗?”
周叔点头:“分了。可有一味冰片不够好,老奴没敢用。”
沈念安“嗯”了一声,走进铺里,从袖中抽出两张纸:“苏记既然重开,就不能只做死买卖。从今日起,你把药材按成色分三等。最好的留柜,中等的走散客,最次的收进后堂,做外用散剂。这样货不压,钱能转。”
周叔听得眼睛发亮:“大小姐这法子,倒像当年夫人管药行时用过。”
沈念安没接这话,只拿了个小秤,亲自称了几味药,按比例混在一处。她手脚很快,像已经做过许多次。周叔在旁边看着,没打扰。
阿禾赶来时,沈念安已经包好了十几包药,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小姐,顾府的人刚又送了一封短笺来。”阿禾把信递过去。
沈念安拆开,仍是顾持之的字:
“南仓口昨夜有人运粮。下雨天,正好盖车痕。你若无旁事,今晚酉时,我在苏记后巷灯下等你。”
沈念安把信收好,对阿禾说:“去巷口看看,有没有面生的人。”
阿禾出去了,很快回来:“有两个,蹲在斜对过的屋檐下。不是城南陈的人,像河先生那边来的。”
沈念安让周叔把昨日那几袋粮重新搬出来,她蹲下查看,从袋角捏出几粒米,放在鼻下一闻。
有陈米味,还夹着极淡的霉气。
“周叔,这几袋粮是哪来的?”
周叔道:“是前些日子西市一个姓黄的粮商主动送来的,说东家开张,先放着试卖。老奴没给钱,只放在墙角。”
沈念安站起来,拍拍手上米灰:“今晚之前,全部撤到后堂。这粮不能碰。”
周叔脸色发白:“这粮有问题?”
“现在还不确定。但姓黄的既然会自己送上门,就说明这粮不是给我卖的,是给苏记招祸的。”沈念安看向阿禾,“把口袋扎紧,别让潮气进去。”
阿禾忙去搬粮。
沈念安在铺里忙到申时。她重新排了货架,订了供货单,又让周叔找两个老实人,专在巷口看着。若有人问苏记收不收粮,只回一句话:新铺刚开,不收外粮。
这些话不大,但传出去,就能让一些人知难而退。
酉时,雨小了些。天暗得早,巷子尽头像被人蒙了层灰布。
沈念安没打伞,只提着一盏小灯往后巷走。灯是她出门前从周叔那拿的,旧铜座,火苗小,照得脚下一小片。
顾持之已经在了。
他站在那盏青灯底下,还是玄色大氅,肩背挺直。雨丝斜斜落下来,他像没感觉似的,只转过身来,看她一眼。
“你倒准时。”他说。
沈念安走过去,把灯提起来一点:“我怕你一个人站久了,又忘了肩上的伤。”
顾持之看着她:“肩上好了些,只是剑还握不稳。”
沈念安皱了皱眉:“不能握剑,你还有心思来南仓口看人运粮?”
顾持之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递给她。沈念安展开,上面画着南仓口附近的简图,标着三处巷口和一处后门。她一看就明白,这是顾持之的人今日用脚量出来的。
“今晚若真有人从南仓口运粮,走的不是正门。”顾持之说,“是你方才来时经过的那条窄巷。两边墙上都新刷了灰,车痕正好被雨水盖住。我让人守了两个更次,没见粮车,只看见三口贴着白条的粮箱,从侧门抬出来。”
“白条上写的什么?”
“祭粮。”
沈念安眼底一冷。祭粮是送往太庙的,没人敢拦,也没人敢查。若有人借“祭粮”运官仓新粮,那这条线,就真的通到官面上了。
“那粮箱里,是米还是别的东西?”她问。
“表面是陈米,中间夹着新粮。”顾持之低声道,“还有半袋没封口,落了些在巷口,我让人收了。你看看。”
他指了一下墙根。一个极小的小布袋靠在那儿。沈念安走过去打开。米粒白得刺眼,是上等官仓新粮,绝不可能出现在祭粮里。
她抬头:“南仓口有内应。”
顾持之点头:“前两日夜里,有人从仓里往外递粮。陈五的人只接不送。真正把粮运出城的,是陆府的车队。”
沈念安合上布袋,心沉下去。陆家果然已经陷进这泥里了。
“那还等什么?”她问,“既然看见粮箱,为什么不扣下?”
“扣下会打草惊蛇。”顾持之说,“我要的不只几箱粮,是拿钥匙开南仓口的人。”
沈念安明白。南仓口是朝廷粮仓,能夜里开侧门、贴白条、抬祭粮,绝不是一个守仓小吏能做成的。背后一定还有更高的官。
她看了眼顾持之:“你今晚找我来,不只是给我看这几粒米吧?”
顾持之看着她,目光在青灯下显得很深:“我要你帮我把苏记重新做回粮铺。明面上收粮,暗地里记货。哪家来卖,哪家来买,粮从哪来,又送哪去。不需要你出银子,只需要你当这个东家。”
沈念安沉吟半响。
这不是小事。苏记若成了顾持之的眼睛,她就不再是“碰巧知道一些事的侯府嫡女”,而是真正进了局。
“我能做。”她说,“但我不会只当你的眼睛。我要苏记真能赚到钱,真能立起来。”
顾持之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随你。若你缺货,我让陈平送。若你缺人手,我替你挑。只一样,苏记里所有的账,都由你亲自记。若有人问,就说东家信不过别人。”
沈念安点头:“这样也好。正好我缺个由头,把南仓口出来的粮,从哪进、进多少、成色如何,都摊在明面上。”
两人又说了几句,雨更大了。顾持之把伞递过去,沈念安没接:“你撑吧。我离得近。”
顾持之没再推。他撑开伞,把她也一并罩住。两人的影子被青灯一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叠成一处。
“沈姑娘。”他轻声说,“等粮线的事了了,我带你去看城南那棵老槐树。白日里看,比夜里更好看。”
沈念安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句和这满城风雨无关的闲话。
“好。”她说。
雨还在下。
两人并肩走过长巷,一个提灯,一个撑伞。
谁也没再说话。
可沈念安觉得,这夜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