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把午门前的御道压得平平整整。
卯时刚过,紫禁城的角楼上敲响了开门鼓。
两排石砌的朝房外头,停满了挂着各色防雪毡帘的暖轿。文武百官穿着大红团领吉服,系着金玉带,三五成群凑在避风的廊檐底下,呵着白气低声咬耳朵。
今天是大朝会,按例要当场定下辛卯科会试的主考大总裁。
林昭穿着一件青布夹袍,站在朝房最南端的一根石柱旁。沈玉堂立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筒里,腰背挺得像根标枪。
两人身上没穿官服,在满场绯红翠绿的从一品、正二品大员里头,扎眼得厉害。几个相熟的给事中和御史路过,眼神在沈玉堂脸上打了个转,又悄悄挪开。
“那不是江西的沈解元么?白丁举子,怎么站到朝房外头来了?”
“听说是杨阁老特许递折子的……今儿这午门前,怕是要见血。”
正嘀咕着,前头的人群突然往两边分了开来。
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在金水桥东侧稳稳落杆。轿帘一掀,走出来一个身形微胖、面皮红润的老者。
正二品户部尚书,张正阳。
张正阳身上罩着件玄狐皮大氅,腰间垂着两块羊脂白玉佩,走起路来四平八稳。几个依附在首辅严宽门下的六部侍郎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地作揖请安。
“大司农安好。”
“今科主考大印,非老大人莫属了。”
张正阳捋了捋胸前的长须,笑眯眯地点头受着,眼神里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傲气。
昨夜首辅严宽已经递了准信,只要早朝廷议一过,这辛卯科会试的大总裁关防,必定落在他的手里。
路过南侧朝房时,张正阳的步子突然顿住了。
他斜着眼,目光落在了阶下的林昭与沈玉堂身上。
站在张正阳身后的一名户部郎中立刻凑上前,咬着牙低语:“部堂,就是这两个狂生,前日在支应司把黄侍郎逼进了诏狱……”
张正阳脸色沉了下来。他迈动步子,停在离林昭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昭那一身半旧的布衣。
“你就是林昭?”张正阳冷笑了一声,嗓门提得极高,引得半个广场上的百官全往这边看。
林昭站定,拱手道:“安义县学生员林昭,见过大司农。”
张正阳嘴角挑起一丝毫不遮掩的轻蔑,拂了拂袖口上的落雪:“区区布衣,也敢把手伸进户部的大堂里来?听说你们青云社在南昌连夺了几个经魁,真当这顺天府也是江西那种蛮荒小地了?”
四周几个部院官员低低笑了起来。
张正阳往前踱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林昭的眼睛,声音压低,字字如刀:
“老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只要老夫跨进贡院内帘,坐了那张主考的大椅,你们这帮泥腿子,别说中什么进士、点什么庶吉士,老夫让你们连第一场四书文的草稿,都递不出号舍的门!”
沈玉堂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刚要上前,林昭伸手横在半空,将他拦在身后。
林昭迎着张正阳阴沉的目光,不仅没恼,反倒笑出了声:“张大人这么有把握,能坐进贡院的大堂?”
“混账东西!大司农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旁边的户部郎中厉声呵斥。
张正阳冷笑连连:“老夫坐不坐得进,轮不到你这等跳梁小丑置喙。咱们午门里头见真章!”
“咚——!”
就在此时,午门城楼上的景阳钟猛地撞响!
三通鼓毕,午门正门厚重的包铁朱漆大门,伴着沉闷的轴磨声,轰然向两侧敞开!
两排手持金瓜钺斧的大汉将军快步出列,排在御道两侧。
“百官入朝——!”鸿胪寺官员尖锐的唱诺声刺破雪幕。
张正阳整理了一下领口的狐皮,昂首挺胸,大步迈上汉白玉御道,朝着正门走去。首辅严宽的党羽们呼啦啦跟在他身后,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站在金水桥另一头的文渊阁大学士杨延和,一身仙鹤绯袍,面容清冷,远远看了林昭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林昭眼神一凝。
“玉堂,拿折子。”
沈玉堂毫不犹豫,反手从大氅内侧捧出一卷用白麻布包裹、外扎红绳的厚厚卷轴,双手递给林昭。
林昭双手托着卷轴,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破朝房栏杆,几步跨到了御道正中央!
“噗通!”
林昭单膝跪倒在坚硬冰凉的青砖上,将那卷白麻长卷高高举过头顶!
“大周辛卯科应考举人林昭,代天下九边将士,鸣冤叩阍——!”
林昭的声音极大,混着丹墀前的穿堂风,如同一道惊雷,在午门巨大的瓮城里来回激荡!
御道上的百官齐齐顿住了脚步。
张正阳猛地回过头,额头青筋暴跳:“放肆!御道大典,竟敢阻拦百官朝会!禁军何在?把这疯子拖出去乱棍打死!”
四名大汉将军握着沉重的金瓜,铁靴踩得雪沫飞溅,刚要上前拿人。
“谁敢动他?!”
一声断喝自金水桥畔炸响!
都察院左都御史徐阶跨步出列,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剧烈抖动,手里赫然握着一柄三尺长、裹着黄绫的天子风宪锏!
徐阶两步踏上御道,一把挡在林昭身前,手中铜锏指向张正阳的面门:“都察院奉旨纠察百官失仪!考生叩阍,乃太祖定下之登闻鼓旧制!谁敢阻拦,便是抗旨大不敬!”
大汉将军硬生生停住脚步,不敢再往前挪半寸。
徐阶转身,从林昭手中一把抓过那卷白麻长卷,唰的一声抖开!
白麻布顺着汉白玉台阶滚落下去,足有两丈长,上面全是用暗红朱砂写就的密密麻麻的银两数目,以及昨夜从太仓黄侍郎嘴里撬出来的七十二个血手印!
徐阶面色如铁,朝着午门城楼抱拳厉吼: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徐阶,参户部尚书张正阳!”
“参其私挪太仓边饷白银八十万两充实私橐!参其勾结逆党,伪造九江钞关空印大案!”
“人证——太仓支应司郎中黄炳成,已在诏狱画押认罪;物证——藏在张正阳通州私宅地窖里的三十四万两官铸白银,已被锦衣卫连夜人赃并获!”
“轰——!”
整个午门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百官骇然失色,不少依附于首辅严宽的官员,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如纸。
张正阳如遭五雷轰顶,踉跄着后退了三大步,后背撞在汉白玉栏杆上,官帽都歪了半边:“血口喷人!这是诬告!这是杨延和、徐阶勾结外省狂生的党争构陷!老夫要面圣!老夫要面圣!”
“张正阳,你要见谁啊?”
一道尖细幽冷的声音,自午门城楼上方缓缓飘了下来。
乾清宫首领太监李德全,手捧一卷明黄缎面的御批圣旨,在两名锦衣卫千户的护卫下,步下城楼台阶。
百官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张正阳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浑身筛糠一样抖着:“李公公……老奴冤枉啊……”
李德全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户部尚书张正阳,侵吞边饷,动摇国本,罪不容诛!着即除名革职,摘去顶戴,除落官服,即刻交由锦衣卫北镇抚司,严刑拷问其党羽,抄没全产!”
两名早已按捺不住的锦衣卫千户如恶狼扑食般冲上前去。
一人抬脚踹在张正阳心窝上,将这位不可一世的正二品大司农踹翻在泥水里;另一人手起爪落,咔嚓一声,直接扯碎了张正阳头顶的双翅乌纱帽!
“嗤啦!”
胸前绣着锦鸡的二品大红仙鹤蟒袍,被硬生生扒了下来,甩在雪水里踩得稀烂。
两根手腕粗的精钢铁索“哗啦”一声套住了张正阳的脖子。
方才还高高在上、扬言要把林昭按死在考场外的户部尚书,此刻披头散发,涕泪横流,像条死狗一样被两名锦衣卫拖着,在御道的积雪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痕。
“首辅救我!首辅救我啊——!”
凄厉绝望的嚎叫声,回荡在午门的城门洞里,渐渐没了声息。
满朝朱紫,鸦雀无声。
李德全收起圣旨,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官员,落在了站起身来的林昭身上。老太监脸上挤出一丝和善的笑意,随即清了清嗓子,展开第二道黄绫折子:
“皇上另有圣谕!”
“辛卯科会试主考大总裁之职,事关社稷抡才大典。着文渊阁大学士杨延和,兼充辛卯科主考大总裁!即刻领关防大印,封锁内帘!”
杨延和踏步上前,撩袍跪拜:“臣杨延和,领旨谢恩!”
清流百官齐声山呼万岁。
李德全宣罢旨意,转回身走到林昭跟前,从袖里摸出一面雕着盘龙的小铜牌,悄悄塞进林昭手心,低声道:“林先生,万岁爷在寝宫看了沈解元的平戎策,昨夜多喝了半碗参汤。万岁爷说,安义县的字,写得硬气。”
林昭捏着铜牌,低头抱拳:“谢主隆恩。”
百官散去,午门大门缓缓闭合。
杨延和捧着主考金印,迈步走下丹墀。走到林昭身边时,老人停下脚步,伸手重重拍了拍沈玉堂的肩膀,又深深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绊脚石老夫替你们踢碎了。”
杨延和目光如炬,声音里透着金石般的力道:“贡院的龙门明日正午正式落锁。保和殿的大门,老夫给你们留着,能不能带着你的门生杀进去,就看你们这支笔了!”
“杨阁老放心。”
林昭直起身子,晨光刺破云层,落在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上,眼底泛起森冷的笑意:
“龙门里头,青云社绝不留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