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天寒地冻。
京师大贡院两扇包铁的大门前,两千多名从各省赶来的举子挑着沉甸甸的考篮,排成长龙。巡考的兵丁顶着皮帽子,手里攥着皮鞭,扯着嗓门在风雪里来回吆喝。
林昭踩着泥水走到龙门下,沈玉堂和方竹青提着考篮跟在他两侧。
搜检官翻查了考篮,确认没有夹带,挥手放行:“前头去掣签领号牌!”
龙门内侧摆着一张垫了毡毯的大案,案后坐着个穿正五品杂花官袍的官员。
顺天府大兴知县兼会试提调官,董文成。
首辅严宽门下的铁杆门生。
董文成手里抓着一只黑漆签筒,眼睛在排队的考生脸上扫来扫去。轮到沈玉堂上前递上籍册时,董文成搭在案上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
“江西解元沈玉堂?”董文成拿指甲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角撇出一丝冷笑。
沈玉堂拱手:“正是学生。”
“好,按例掣签分号。”
董文成抓起签筒摇了摇,手指隐蔽地在签筒底部的铜扣上按了一下,顺手抽出一根顶头涂着黑漆的竹签,啪的一声拍在案上。
“天字九十七号,西肆尽头!”
紧接着,他又如法炮制,给方竹青也抽了一根:“地字八十八号,西肆偏角!”
站在后头的周大有探头一看,脸色当场变了。
周大有在京城茶馆里混了小半个月,早把贡院里的门道摸得门清。贡院西肆尽头,紧挨着南墙底下一个能容几十担污秽的化粪大池,那地方经年不见光,风一刮臭气熏天,冬天更是倒灌寒风,历科分到那里的考生,冻病昏死的不计其数,考生私底下都叫它“绝户煞号”。
“董大人,这签不对吧?”周大有忍不住嚷了一句。
董文成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惊堂木:“放肆!朝廷抡才大典,掣签分号全凭天命!哪个许你喧哗?!”
他斜眼看着沈玉堂,冷声嘲弄道:“沈解元在醉仙居名动京师,号称真宰相器。身怀浩然正气,难道还怕几缕穿堂阴风?好生受着吧,考场如战场,休想挑肥拣瘦!”
差役提着水火棍上前,作势要推搡几人往西肆去。
“站住。”
林昭伸手扣住差役的胳膊,稍微一用力,差役疼得龇牙咧嘴退了半步。
林昭走到案前,目光落在董文成手里那只沉甸甸的黑漆签筒上。
“董大人,天命归天命,太祖的法度归法度。”林昭语气平缓。
董文成皱眉打量着林昭:“你又是哪个?有考牌就去领号,休在这里胡搅蛮缠!”
沈玉堂此时从怀中解下一根红绳,一枚巴掌大小、泛着暗金色泽的纯铜腰牌,稳稳放在董文成的官印旁。
牌面上刻着四个篆字——“天字特科”。
这是平反之后,司礼监连同会试准考敕令一并颁发的天子特赐铁牌。
林昭指着铜牌,直视董文成:“大周太祖《贡院事宜敕条》第五条:凡御赐铁牌特科贡士,号舍当避风煞、避污秽,列于明远楼三丈中正之地。董大人是大兴知县,掌顺天府刑名教化,这道敕条,难道你没读过?”
董文成被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冷笑:“敕条是敕条,但今年会试考生多出两成,明远楼前的好号舍早已分尽!按今日掣签为准,签既已出,概不更改!”
“是分尽了,还是大人手里这只签筒动了手脚?”林昭突然笑了笑。
董文成脸色微变:“你血口喷人!朝廷公堂,签筒岂容私弊?!”
林昭转头看向方竹青:“竹青,把方才那两根签拿过来。”
方竹青将竹签拍在桌案上。
林昭指着签尾的凹槽,对周围看热闹的几十名各省举子说道:“诸位同窗看仔细了。寻常竹签尾部平滑,唯独这两根签尾雕了细槽。签筒底部藏着卡簧暗扣,只要手指压住底部的铜钉,落出来的,必定是这几根发暗的烂号签!”
围观的举子们顿时一片哗然。
“真有暗扣?!”
“怪不得每次外省寒门都分到烂号,原来底下动了手脚!”
董文成恼羞成怒,腾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夺回桌上的竹签:“混账狂徒!胆敢聚众闹场,来人,把这几个江西生员叉出去,取消会试资格!”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从仪门处炸响。
一名身穿正四品绯袍、按刀而立的监察御史大步流星走过来,身后跟着八名如狼似虎的按察司甲士。
主考大总裁杨延和亲派的巡道监试御史,李恪。
董文成见着李恪,脸上的戾气瞬间缩了半截,连忙拱手:“李御史,这几个江西举子不服分签,在此无理取闹……”
李恪看都没看董文成一眼,径直走到案前,抓起那只黑漆签筒,翻过来对着筒底看了一眼。
随即,李恪拔出腰间短刀,刀尖顺着筒底的缝隙用力一挑!
“咔哒!”
机括弹开的声音格外清脆。
一枚小巧的精铜倒钩混着三根卡在暗槽里的黑签,骨碌碌滚在雪地上,摊在所有人眼前。
董文成眼前一黑,双腿当场软了半截。
“董提调,好手段啊。”李恪面色阴沉如铁,将断开的签筒狠狠摔在董文成脚下,“大总裁三令五申,科场之内严禁营私!你身为提调官,公然在龙门掣签上做手脚,陷害特科贡士,视皇命如儿戏!”
董文成结结巴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李大人……下官……下官一时失察,定是底下役夫私造的机关,下官委实不知情啊!”
“知不知情,去都察院的值房跟风宪官交代吧!”
李恪大袖一挥,厉声喝道:“卸了他的顶戴,赶出贡院大门!今日外帘点名,由顺天府通判接管!”
两名甲士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扒了董文成的官帽,架着他的胳膊拖向大门。董文成靴子踩在雪泥里拼命挣扎求饶,转眼就被扔出了龙门外。
周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叫好声。
李恪转过身,对着林昭与沈玉堂拱了拱手:“林先生,沈解元,受惊了。”
他从案下重新搬出一只敞口的白木签筒,亲自抽了两根朱红长签,双手递到沈玉堂和方竹青面前。
“地字一号、地字二号。”
李恪正色道:“明远楼前向阳正舍,避风向阳,门挂草帘,炭火齐备。两位,请进场安顿吧。”
“谢李大人。”
沈玉堂接过红签,恭敬施礼。
林昭朝李恪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对身后的方竹青、周大有等人摆了摆手:“拿好家伙,进号。”
青云社几人提着考篮,昂首跨过二道仪门。
地字前排的号舍果然宽敞干净,青砖地面铺得齐整,挡风的厚草帘早已挂好,炉膛里的松木炭烧得正旺,屋里透着一股淡淡的暖意。
周大有钻进自己的三号舍,摸着温热的木板,咧嘴直乐:“先生,这地方比咱官舍的偏房还舒坦!刚才那姓董的被拖出去的模样,真是解气!”
“闭上嘴,磨你的墨。”林昭在对面的过道里停下步子,低声交代,“号舍争回来了,接下来看你们手里的笔。把第一场的底稿打瓷实了。”
“是!”几人齐声应诺。
“咚——!咚——!咚——!”
明远楼上的头通大鼓猛烈擂响,沉闷的撞木声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
沉重的大木栅栏顺着铁索轰然下落,把号巷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内帘的巡考官高举着黄绫封套,顺着甬道快步走过,高声唱题:
“辛卯科会试第一场,四书文题降——!”
考卷,发下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