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9 区的太阳是灰色的。
不是乌云遮日那种灰，是垃圾星带特有的、夹杂着金属粉尘的灰——整片天空像蒙了一层锈。陆一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三秒，低下头继续拆他的铁皮。
他今年十七岁，在 E-9 区废船堆里讨生活已经七年。十岁那年父母死在军阀炮火里，从那天起他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活人吃的每一口饭，都得从废铁里刨出来。
“陆一！你那边拆完没有？“
远处传来收购站伙计的喊声。陆一没回头，手里的撬棍一使劲，“咔嚓“一声，一块半人高的装甲板应声脱落。
“来了来了，催命啊。“
他扛着装甲板走到收购站门口，把铁板往称上一搁。伙计拿脚踢了踢，又用手敲了敲，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E 级铁，边角料，二十斤，算你三袋口粮。“
“三袋？“陆一瞪眼，“我这块板子少说四十斤！你睁眼看看，这是船甲板，不是罐头皮！“
“爱卖不卖。“伙计打了个哈欠，“今儿行情就这样，商盟刚调了价，E 级铁一公斤降两个点。你要嫌少，扛回去自己炼钢呗。“
陆一气得牙痒，但他没辙。垃圾星带就这么个规矩：废铁挖出来不值钱，商盟说值多少就值多少，拾荒者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盯着那块装甲板看了三秒，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三袋口粮，够他吃四天。省着点，五天。要是自己留着自己拆，拆出里头的龙骨钢，能卖五袋。
“行。“他咬咬牙，“三袋就三袋，我认栽。“
伙计笑嘻嘻地给他舀了三袋口粮，末了还补一句：“陆一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一天天的，拆的比谁都多，赚的比谁都少，图啥呢？“
“图活着。“陆一扛起口粮袋子头也不回，“活着才能拆更多废铁，拆更多废铁才能吃更多饭。你这种坐办公室的，不懂。“
伙计在后头嗤笑一声，没再接话。
陆一没走两步，就听见收购站里传来另一声喊：
“老李！你这批货不对啊，里头掺了泥巴——减半！“
那是隔壁拆解队的老李又在被压价。陆一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帮不了。泥菩萨过河，谁也顾不上谁。在 E-9 区，最值钱的不是废铁，是命。
傍晚，陆一蹲在自己那间用废船壳搭的棚子门口，就着凉水啃干粮。棚子不大，五步见方，堆满了工具和零碎零件，角落里挂着父母留下的旧照片，已经看不清人脸了。
他啃着干粮，眼睛却盯着棚子外面那一堆今天拆剩下的铁皮。
四十斤的板子，商盟收走二十斤的量，剩下的边角料他留着。别人看是垃圾，他看是宝贝——板子边角的焊缝很特别，不像普通民用船的工艺，更像是军用船。军用船的废铁，里头藏着好东西的概率，比民用船高得多。
“要是能拆出点真东西……“陆一嚼着干粮自言自语，“下个月的房租就有着落了。“
他正盘算着，棚子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脚步声沉，带着铁器的碰撞声，一听就是疤脸的人。
疤脸，E-9 区收保护费的，手下三十几号打手，占了东边半条废船街。每月初一十五来收钱，谁不给，谁家的棚子第二天就得“意外着火“。
“陆一！“来人一脚踹开棚门，是个满脸横肉的大个子，手里拎着根铁管，“这个月的保护费，双份，今天交。“
陆一嚼干粮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嚼，脸上堆起笑：
“大哥，这不是刚交过嘛？今儿才初五。“
“初五？“大个子哼了一声，“疤哥说了，从这月起，单日双份，双日三份——你爱交不交，不交，你这棚子我今晚就给你拆了当废铁卖。“
陆一眼皮跳了跳。他看了看大个子手里的铁管，又看了看自己瘦巴巴的胳膊——打不过。这架没法打。
打不过怎么办？跑？跑了棚子就没了。不跑？明天起他连口粮都吃不起。
“行。“陆一从怀里摸出下午刚赚的口粮袋，分出大半递过去，“大哥，双份，你点点。“
大个子掂了掂袋子，嗤笑一声：“算你识相。“转身走了。
陆一目送三人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袋口粮——原本能吃五天，现在只够吃两天半。
两天半。
“……操。“
他骂了一声，把口粮袋子塞进怀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往废船堆深处走去。
棚子保住了，但饭快没了。他得连夜再拆一批铁皮出来，明早赶在商盟开门前送过去，多换两口吃的。
E-9 区的夜里不安静，到处都是金属碰撞的回声，像一整个星球的骨节在响。陆一手里的撬棍有节奏地起落，火星四溅。
他拆的这艘船不大，是艘民用运输船，外皮锈得差不多了。按他的经验，这种船拆十艘也未必能翻出一块好料，但聊胜于无。
撬棍撬到第三块板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板子下面的一个接口——这个接口的焊点非常整齐，工艺精细得不像民用船该有的样子。他掏出小刀，沿着焊点划了一圈，金属应声而裂，露出一条细缝。
缝里面，隐约有光。
陆一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他屏住呼吸，把撬棍插进缝隙，一使劲——
“哗啦“一声，整块夹层板被掀开，里面竟然是一个隐蔽的隔舱，不大，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罐头。
不是普通罐头。陆一拿起一个，在星光下翻过来一看，罐身印着军用补给标志，日期是三十年前。
军用罐头，三十年前的。
三十年前的军用罐头，保存完好的话，在黑市上能换十五袋口粮。这里少说有一百个。
陆一咽了口唾沫，手有点抖。他抓起两个罐头塞进怀里，又把隔舱盖好，用铁皮盖得严严实实，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一丝痕迹。
发财了。发大财了。
他蹲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才压住狂跳的心。冷静，冷静。这船是他的地盘，没人知道。明天，不，今晚先把东西藏好，明早偷偷分批运出去。
他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废船堆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咔——“
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挪动了一下。
陆一僵在原地，屏住呼吸。E-9 区的废船堆里什么都有：流浪汉、野狗、吃废料的机械虫，偶尔还有没断电的废弃机器人，会突然动起来。
但那个声音不对。太沉了，太大了。
他等了足足一分钟，声音再没响起。他慢慢呼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吓自己一跳，能有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黑暗深处，两点幽绿的光，亮了。
陆一转身就跑。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管它是什么，活着回去再说。罐头是他的命，但命比罐头值钱。
他跑出废船堆，一路狂奔回棚子，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铁皮门板大口喘气。手里的两个罐头硌得他生疼，但仒不敢松手。
过了好久，心跳才慢慢平复。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头，又看了看门外那片黑漆漆的废船堆，低声骂了一句：
“……这日子，真他妈刺激。“
远处，废船堆深处，那两点幽绿的光无声地闪烁了两下，又缓缓消失了，像一只什么也没发生过的眼睛。
（第一章完）（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