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没吭声。
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郑铁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野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措辞,最后他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
“我们有合作的人。”
陆野的手指停了。
“采购物资的事,还有卖货的渠道也不止是黑水镇上,不是我们自己出面。”
“有人帮我们卖货,我们拿皮子给他,他负责把钱和我们需要的交易物资弄来,送到约定的地方。”
“我们不碰供销社,不碰百货商店。”
陆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能帮三个被开除的前林业公安大批量采购物资、又能帮他们找买主销赃的人,这个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谁?”
一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空气里。
郑铁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屋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这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陆野的眼睛。
“你应该认识。”
陆野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金戈。”
两个字落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里。
郑铁山的身体猛地一僵。
孙麻子“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那只肿着的右眼瞪圆了。
马六指趴在床板上,脖子硬生生地扭过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
三个人的脸色在火光下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陆野很熟悉的表情上。
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从里到外看了个精光。
郑铁山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
陆野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没在意三个人像看怪物一样的目光。
因为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靠山镇林业站副站长,金戈。
这条线一串上,所有的事情就像散落一地的珠子,被一根绳子穿了起来。
王把头在金戈家房梁上发现的那个账本,皮货账本。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金戈利用职权倒卖公家库存的赃账。
但现在想来,哪有那么简单。
那上面的皮货,不是公家的。
是苏联人的。
是从边境那头,经黑水林,过郑铁山三人的手,一批一批运到金戈那儿的走私货。
陆野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怪不得。
怪不得金戈在林业站只是个副站长,却能把手伸得比站长还长。
合纵连横,上下打点,把空降的周黎架得死死的,那些人脉和关系,哪一样不要钱来铺路?
一个林业站副站长一个月才多少工资?
靠工资能在镇上盖出比别人大一倍的房子?能让全站的人都替他说话?
怪不得。
怪不得自己提出把仓库建在三岔口、建在黑水镇林区边上的时候,周黎能那么轻易地批下来。
他当时还以为是周黎在站里还是有点话语权的。
现在看来,这是金戈那边也没反对。
不是没反对,是乐见其成。
这个仓库对金戈来说,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一个建在林区边上的、合法的皮毛收购仓库。
皮子往里面一过,登个记,盖个章,原本来路不明的走私货,就变成了猎户们合法交易的正经皮子。
洗得干干净净。
陆野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要这个仓库,就是给自己那些靠系统能力获取的大量猎物找一条“合法出路”。
没想到金戈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区别在于,陆野洗的是自己的猎物。
金戈洗的,是苏联人的走私皮货。
陆野摇了摇头。
“有趣。”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太有趣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感慨。
但落在郑铁山三人耳朵里,比刚才那一枪都吓人。
他们看着陆野那张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一时间谁都没敢吱声。
“你们的交易,先暂缓。”
郑铁山一愣,“暂……”
“就给金戈那边说,对面老毛子那边出问题了。”陆野打断他,“你们随便编个理由应该不难吧?”
郑铁山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问为什么。
孙麻子也想问。
马六指的嘴唇动了动。
但三个人最终谁都没张口。
眼前这个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让他们觉得,自己脑袋里想什么,他可能都一清二楚。
这种感觉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行。”郑铁山点了点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孙麻子和马六指也跟着点了头。
陆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外走。
“你们养伤吧。”
“林子里那把56式我拿走。”
脚步没停,声音却往回飘。
“猎枪还有老毛子留下来的物资,你们明天自己去捡。”
郑铁山猛地撑起上半身,肩膀上的伤口扯得他嘶了一声。
“你还愿意给我们配枪?”
陆野已经走到门口了。
听见这话,他回过头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在这林子里你们枪都没有,必死无疑。”
郑铁山张了张嘴。
“我对你们放心,是因为你们太弱了。”
屋里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僵住。
孙麻子那只肿着的右眼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马六指趴在床板上,手指死死扣住了被单边沿。
郑铁山脸上的肌肉绷得发硬,喉结滚了一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三个在黑水林里做走私的亡命徒,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当面说“太弱了”。
偏偏没有一个人能反驳。
因为今天这场仗,从头到尾,是陆野一个人翻了盘。
“而且。”
陆野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
“你们都有家人。”
郑铁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应该不会不老实吧?”
“还有你们和金戈交易的证据,我有。”
门外的风声呜呜地响。
屋里三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后跟。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人了。
只剩下黑洞洞的夜色,和远处踩雪的咯吱声越来越远。
郑铁山慢慢靠回床板上,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大哥……”孙麻子蹲在火塘边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