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祭酒的目光在沈知砚和陆业脸上流转数息，才慢悠悠点头：“沈知砚的断句，是正确的，远和方不应连读。”
陆业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其余监生一阵哗然，他们都以为远和方应该连读。
远方远方，读着要多通顺有多通顺。
“还真是这么断句啊！”齐盛一脸惊叹。
其余监生迫切想知道原因，便对着沈知砚这边催促：“沈兄，快给我们讲讲吧！”
于是沈知砚接着解释：
“纵观秦朝之前的文献古籍，‘远方’连在一起只在《论语》此处出现过一次。仅这一处孤例，无法称其为例子。”
“而‘方来’早在西周就是有记载的通用表达。《周易》的卦辞和爻辞中就有两处提到‘方来’。”
“如《易经》比卦的‘不宁方来，后夫凶’，还有困卦九二爻辞的‘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尚书》中同样有‘方来’连读的例子。”
“其次，方，并船也。《说文解字》认为方的本义是两条船并排连在一起，此处可引申为‘一起’，‘方来’连读可理解为‘结伴而来’。”
“所以不管是查阅古籍还是从训诂上解释，断句为‘有朋/自远/方来’，文意都十分通畅。”
“祭酒大人，我说得可对？”
沈知砚笑意吟吟地望着祭酒李菘。
李菘微愣之后摇头失笑：“论据详实，自是对的。”
众堂监生的目光全都落在沈知砚身上，忽觉他浑身上下都洋溢着知识的光芒。
大家都只专治一经，沈知砚却对除本经《春秋》之外的《易经》和《尚书》也如此熟悉，实在叫人敬佩。
陆业捏紧拳头，垂着头，脸上阴晴不定。
李菘望着台下神采飞扬的沈知砚，莫名想到了十几年前的裴家三郎，亦是这般自信。
他又问：“那你可知，本官为何要考你们断句？”
沈知砚思索片刻，答：“《论语》文字平实，祭酒大人此举应该是想告诫我们，读《论语》不可望文生义，应当多读些传注，免得误会圣人言。”
不等李菘肯定，陆崇谦“啪啪啪”鼓起掌来，笑容满脸：“读书不图省事，懂得溯源寻本，远胜那些只凭语感猜度的人，甚好，甚好！国子监当有这样的读书人做表率！”
沈知砚低头忍笑，师父对他的滤镜实在是厚的很，这些分明都是陆崇谦亲自领着他学的。
陆司业带头鼓掌，其他监生也赶紧鼓掌，或真心，或假意，一时间掌声雷动。
其中属齐盛和裴煦两人拍得最为起劲。
李菘在台上几次想张嘴说话，声音都被掌声淹没了下去，只能无奈等掌声停歇。
陆崇谦盯着众监生切切实实鼓了许久掌才罢休。
解释完断句，李菘领着众人详解了“悦”和“乐”的区别：悦在内心，乐则见于外。
说至兴起，李祭酒又借二字的区别，说了一小段嵇康的《声无哀乐论》。
至此，上午的会讲便结束了。
下午沈知砚把笔记交给齐盛和裴煦，自己则专心练八股文和策论。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逐渐回暖，转眼间便到了二月上旬，离会试头场考试只剩下几日。
霍怀瑾这几日既不出去参加诗会，也不从早到晚盯着书苦学，只每日懒在躺椅上晒太阳，偶尔看些名家的时文。
陆崇谦这几日都没有去国子监，顺便帮沈知砚也请了假，留在家给师兄弟俩开小灶。
“你只要正常发挥，取中不是难事。至于能取多高，就得看你的心态和临场表现了。”陆崇谦不再压力霍怀瑾，罕见的对他和颜悦色。
想了想，陆崇谦还是苦口婆心道：“除非饿得慌，你在考场上少吃点行吗？”
“我尽量！”霍怀瑾艰难答应。
沈知砚在一旁忍俊不禁。
原本他倒想给霍怀瑾准备一些草木灰和生石灰粉，这些东西洒在恭桶里既能吸附臭味，形成的碱性环境还能抑制产臭细菌滋生。
只可惜，这两样东西属于“其余别物”，无法带进考场。
想要遮臭，基本只能靠艾条和香片。而用香片去盖恭桶散发的臭味，混合后的味道只会更加刺鼻难闻。
考试前一日，张知几也来了陆崇谦的院子。
相比于霍怀瑾的淡定，张知几就显得紧张许多。
他拽着沈知砚的胳膊诉苦：“翻开书明明都背熟了，一合上又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知识点被我给漏了，但我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上次乡试还有沈知砚带着他和杜仲押题，这次就没那么好运了。
沈知砚笑着安慰他：“你基础是扎实的，不用太紧张了。”
张知几幽幽一叹：“你不考你才不紧张，还能在这宽慰我。这次考不上我就得回蔡州成亲了。”
“你考上就不用成亲了？”沈知砚挑眉。
“呃…也要……”
二月九号这日，霍员外天没亮就赶来了小院，亲自送霍怀瑾去贡院。
霍怀瑾身上裹了五层单衣，霍员外还是怕儿子冻着，排队搜检时又给他披了件大氅御寒。
陆崇谦在院子里坐不住，便带着沈知砚外出了。
沈知砚不问去哪，只乖乖跟着陆崇谦走。
两人沿着御街往北走，穿过州桥，再转东走，没走多久便走到了一处巍然大寺前。
沈知砚抬眼望着寺门，将寺庙名字念了出来：“大相国寺……”
沈知砚心里一动，大相国寺？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那个相国寺？
见沈知砚脸上神色似激动又似喜悦，陆崇谦问：“想什么呢含章？”
沈知砚回神：“没什么师父，咱们来这干什么呀？”
如今是大晟，没有水浒传，也没有大宋的鲁提辖，沈知砚无法跟陆崇谦分享这个故事。
陆崇谦先一步进了寺门：“给你师兄祈福。”
一进大相国寺，淡淡香火味迎面而来，古柏苍松参天，沈知砚的心瞬间静下来。
悠扬的钟磬之声在大殿间回荡，每一个香客脸上皆是肃穆的神情。
儒家一向秉持“敬鬼神而远之”的信念，沈知砚没想到陆崇谦会主动带他来寺庙参拜。
陆崇谦找小沙弥问清文殊阁的位置，带着沈知砚一路寻了过去。
二月上旬天气依旧寒冷，文殊阁里却是挤满了香客，香火旺盛程度甚至超过了主殿大雄宝殿。
一个个善男信女神色虔诚，嘴里念念有词，皆是想让文殊菩萨保佑家中学子高中。
陆崇谦等了好一会儿才有蒲团空出来。
他干脆利落跪在文殊菩萨面前，又扭头对沈知砚说：“含章，你也过来。我们一起虔诚地求菩萨，你师兄一定会中的。”
沈知砚指指自己：“我也要跪吗？”
“对。”（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