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艳阳高照,风和日丽。
燕霆晃晃悠悠来到梵天寺。
寺庙外头列了两队郑家士兵,是那新任的县令叶翼云来了吗?他刚进山门没走几步,被广智和尚叫住,说主持让他去法堂。
燕霆并不想见什么县令,但他必须给无疑面子。无疑和尚教他了不少东西,虽然未有师徒之名,却早有师徒之实。
有趣的是,法堂外的空地上,只有一个玄袍武者立于台阶下。
此人身形高大魁梧,肤色偏深,眉眼棱角分明,目光锐利如鹰。看着三十不到的样子,见到少年到来,微微抬了抬眼眉。
两人目光一碰,在空中仿佛就交锋起来。
燕霆眯起眼睛望向法堂,如今他已是湖光涵的境界,因此学习了南武宗的望气之法。
此间并无杀气,法堂洋溢着一层紫色带金的色泽。他知道来的是谁了,国姓爷郑成功。
燕霆轻吸口气,来到那魁梧汉子的身边,微一抱拳报上姓名。
那汉子让他稍待,在门外禀报了一句,才让他入内。
果然,少年猜的是对的。法堂里,无疑和尚、国姓爷郑成功,分宾主落座。同安县令叶翼云立于国姓爷身后。
虽然只是一年多不见,郑成功身上的气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依旧丰神俊秀,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嘴上蓄有短髭,肤色也更黑了。那种不怒而威的感觉更盛了。
少年先向无疑行礼,又向国姓爷躬身抱拳,不过他并不跪拜。
郑成功见到他甚为高兴,招呼他落座。
少年老实地垂手立于一旁。
无疑和尚笑道:“国姓爷来此询问你们师徒的情况,他带了一封施典的书信给你师父。老衲说,林怀安在闭关养伤,他较为虚弱,不见外客。将信给你即可。”
郑成功从袖中取出信笺,少年恭敬接过。
“后面你们自己聊?”无疑和尚和叶翼云走出法堂。
少年并不局促,只是不知该说什么,就只能沉默。他昨天还和伙伴说了郑成功的坏话,今天就和本尊重逢,想来好笑。
郑成功道:“仙霞关的事,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说声抱歉。尽管那时候我尽力了,但本该有个更好的结果。”
“国姓爷与太师不同,我们都知道。”燕霆回答,“只是大势如此。我家师娘,身体好吗?”
“身体还不错,就是太忙了。”郑成功笑道,“广东李成栋反正,就是她的手笔。还带了不少郑家的旧部回福建。立下了大功。”
“不愧是金缕哨。”燕霆道。
郑成功笑道:“过去一年,我在努力招募战力,施典把过去芝牙的人员做过甄别后,成立了招讨军情司。她志存高远,这段时间一直在东奔西走。试图联络天下的力量。就一直没空回来看你们,今次她是去了北京。”
燕霆道:“去北京是要什么?”
“一来,她要打通福建和郑芝龙他们的联系。二来,她也要知道满清最新的动向。”郑成功道,“这封信本是让叶知县带过来的。叶知县他原是招讨司的,是施典的旧部。但我手下文职官员太少,只能让他先管一下同安城。我想见一下你们,问一下你们的需求,就亲自来了。说吧,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
燕霆道:“我们到同安半年,师父把在仙霞受的旧伤养好了。可是他有些功法上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无疑大师给的疗法,只能说效果有,但进展很缓慢。我觉得有机会,还是要带他回广西十万山堂,让师祖想想办法。不过之前和无疑大师讲定的,试个一年,因此要走也不是当前的事。国姓爷若要帮忙,我们可能需要一些培元固本的丹药。”
“好,这个我来想想办法。”郑成功笑道,“你自己有没有什么需求?我知翔凤公一直在疗伤,但你也并不是要整日看着他。你有没有想法出来做事?我正是用人之时,也知你头脑灵活,武功亦很不错。你想不想带兵。”
燕霆想了想道:“我没有想过带兵的事,我才十五岁,与规矩不合。”
郑成功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燕霆看了对方一眼,慢慢道:“我主要是不能离开同安,要不然跟着师娘在招讨司是挺好的。但如果我暂时不能离开同安,那我可能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了。”
郑成功笑道:“我明白你的想法,我当年刚从南京回福建的时候,也如你这般,有想法改变天下,但又不知如何入手。想要做些大事,但手边真能做的却不多。就会意兴阑珊。”
燕霆想说自己并不是想做大事,纯粹就是还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这些日子在寺庙修行,难免沾染了香火气。早先被追杀时,动辄杀人,他也不会多想。在寺庙里梵音缭绕,且不说什么前世今生,他总觉得梵天寺和外头不同。无疑从不对他说什么规矩,不提戒杀,但他亦知有些事做的待商榷。
郑成功见他不做声,笑道:“总之,我觉得你该进城过一下普通人的日子。我会告知叶翼云,给你在县衙留个位子。如果你想做事就去找他。今日不能与你们喝酒了,城里还有许多事要做。我明日就要走了。”
燕霆笑了笑道:“寺里本就不能喝酒。”
“所以寺里有什么好多待的?”郑成功拍了拍他。
两人相视而笑。
燕霆问道:“国姓爷,你若走了,清军复来,又当如何?”
郑成功道:“清军短时间里没有聚拢兵力的能力,而我会先去取泉州。若我先取下泉州,自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燕霆见对方信心满满,就跟着点点头。
二人出了法事堂,郑成功将叶翼云介绍给燕霆,只说想要做事就去县衙找此人。然后,他又指着院中的大汉道:“这家伙叫甘辉,如果你想要离开同安,就和这家伙一起干。他那一手刀法很是了得。”
“比那宁风华要了得?”燕霆问。
甘辉笑道:“倒是没有打过,但老子觉得那厮怕死的很,在战场上当不如我。”
燕霆不禁对其刮目相看。
甘辉笑道:“你看着很能打的样子,要不要比划比划?”
“老甘,你什么毛病。”叶翼云皱眉道。
燕霆侧头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无疑和尚。
无疑道:“不要动兵器。”
郑成功顿时来了兴趣,对甘辉道:“莫下手太重。”
燕霆舔了舔嘴唇,走到场中抱拳。
甘辉哈哈一笑,舒展身子,直接跃到少年跟前一拳打出。
燕霆抬手掌,居然一掌抓住对方的拳头。他手掌一沉朝下扣。甘辉失去平衡,朝一旁倒去。
大个子闷哼一声,右腿跨出一步,同时右边身体膨胀,继而翻手腕又一拳打出。
砰!燕霆后退了两步,甘辉脱出了他的手掌。
法堂前的青石空地上,拳脚骤然交锋。
燕霆脚下点地,拳影翻飞直扑甘辉中路,“北斗身法”变化多端,辗转腾挪间步步抢攻。
甘辉有如铁塔,不避不闪,晃动双臂硬接拳脚,一身力道沉猛刚毅,拳掌大开大合。
二人来往之间,轻灵与雄浑相撞,转眼打了三十多招。
两人各中了几下拳脚,但都不以为意,地上青砖也碎了几块。
叶翼云面露异色,要知道甘辉是国姓爷身边的猛将先锋,这少年居然不落下风?
郑成功则微微点头,这燕霆果非池中之物。
两人拳头砰砰砰落在对方身上,别人是打架,他们却像在各自捶打。
打到五十多招的时候,燕霆瞅准空隙骤然旋身,右腿带起一片残影疾扫而出。
甘辉爆发天生神力沉肩出拳,拳风刚猛轰出。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二人借力各朝后撤出几步。
“好了,住手!”国姓爷站到二人之间,喝止了他们。
无疑和叶翼云一起夸赞起二人。
甘辉和燕霆重新抱拳见礼。甘辉眼中露出惺惺相惜的意味,燕霆则很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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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姓爷他们走后,无疑和尚嘲讽地看着燕霆。
少年道:“那大个子脸上就差写着来揍我三个字了,我当然要和他比划比划。”
“过瘾是吧?我听说你昨日在城里也打架了,不是说不惹事吗?”无疑好笑道。
老和尚居然什么都知道。燕霆摸摸鼻子,也知道没啥好狡辩的,索性认错。
不过他还是道:“那种说清兵来了,就要逃跑的畜生不该揍吗?我也没把他们打得怎么样。”
无疑知道他就那破脾气,只是叹道:“这世上,又不是只有吵架揍人一种解决方式。”
“对,还有砍人杀人。刚才甘辉是留了力的,若是全力相搏,我不如他。”燕霆狡黠一笑,转而问道:“大师,你说国姓爷是真心反清,还是被逼无奈的?”
无疑道:“何出此问?”
燕霆道:“我只是……觉得。他干得不太开心。有种想干好,但好累的感觉。这样真能干好吗?”
“人在世上本就是身不由己。”无疑慢慢道,“没多少人真能干自己喜欢做的事。国姓爷如此,那北京的多尔衮何尝不是如此?”
燕霆道:“人生苦短,为何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无疑道:“因为你不是独活于世上。他大可躲去海外,当他的海盗王。可是八闽百姓翘首以盼,他被人尊为国姓爷。又如何说走就走?这南中国的家国天下,固然不是他一家的。可若是走了,他又如何面对当年许下誓言的自己?”
燕霆眉头紧锁,双手合十道:“我要回草庐,把师娘的信给师父。今日先告退了。”
无疑笑着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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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泉山草庐,林翔凤心有感应般的没有沉睡。
这半年的时间,他失忆的问题并没解决,但身体好了许多,白发也少了一些。无疑和尚对郑成功说他较为虚弱,只是替其搪塞而已。
从时间上讲,若是再调养半年,也许真会有什么转变。
燕霆给他讲了国姓爷到梵天寺的事,把师娘的信交给师父。
林翔凤拆了信封过了一遍信函,将其交给燕霆。
“这是我能看的吗?”少年开玩笑道。
林翔凤道:“无妨,你以为国姓爷的招讨司没有看过?里头还能写什么?”
“嗯?师父,你们本来能够写什么?”少年笑嘻嘻道。
林翔凤随手给他一个脑瓜子。少年想躲也躲不了。
燕霆认真看了一遍信,施典在信中讲了最近局势的变化,国姓爷这边势头正旺。也讲了她因为北上所以无法前来,而北上要做的事比较复杂。她这次主要想弄明白清廷和三顺王、吴三桂等大汉奸的关系。因此会有一段时间回不来。信里提到了,桂王称帝,年号为永历的事。最后才是几句关心师徒二人的言语。
“夫君旧伤反复,务必安心休养。霆儿悉心看护师父。习武之余,亦要勤读诗书,文武并进。”
燕霆看完之后,将书信交还师父,沉默半晌问道:“师娘没有讲我们要不要帮国姓爷。但她肯定知道国姓爷会来邀请我们,那就是……不要帮?”
林翔凤道:“你师娘不知道我们的状态,自然不会对我们提什么建议。帮还是不帮,我们自作决定。她只需讲明近期的时局。”
燕霆道:“国姓爷说,若我想做事可去同安县衙。师父以为如何?”
林翔凤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若鞑子复来,同安可能是一局死棋。就像江阴一样。”
“鞑子多久会回来?”燕霆皱眉道,“若是到时候,我们已经离开同安……”
林翔凤道:“清廷是会用兵的,最迟三个月必定回来。”
燕霆道:“三个月?国姓爷说,他们会先取泉州。”
林翔凤笑了笑,悠悠喝了口酒。
这就是不看好的意思吗?燕霆想了想昨日在同安城里所见,又看看住了半年的草庐。
林翔凤道:“我们随时可以走。那经文我早已烂熟于心。去十万山堂,也可以修习。”
“师父,你的病症明显见好,我们在这里……多住一日是一日。我明天就去县衙见那叶翼云,在衙门里谋一份差事。”讲到这里,燕霆笑道,“即便同安会变成江阴,我也早已不是当年的燕三。”
他心里还多嘀咕了一句,如果知道三个月里鞑子要来就跑,老子和昨日那群地痞有何区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