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五年,八月,秋高。
福建同安城外,东北官道五里大榕树下,瞭望哨。
时近黄昏,几个甲胄不整的军士散在哨卡里,有的坐在地上嚼着草根,有的靠着大树打瞌睡,只有一个青年军士站在瞭望台上,专注地盯着远端的道路。
“小林,还是没有动静吗?”伍长徐迟睁开惺忪的睡眼,大声问向瞭望台。
“鸟也没一只。”青年军士回答。
“看着是又坚持了一日,可邱大人的军报怎么还没来?”徐驰皱眉看着边上的日晟。
身形微胖,剑眉入鬓的许秉毅吐掉嘴里的草根,起身捶着腰腿道:“当兵吃粮又一天,我叔出发前说过,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这孩子的叔叔是同安城的千总许道远,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可军报是不该耽搁的,平日里大盈岭的军报每日两次,正午和黄昏各一。今日却一次也没有来。
徐驰抓着头顶刚蓄起不久的头发,四个月的时间不过是一把的样子。周围这几个士兵的头发皆是如此,若在从前定会被嘲笑是和尚还俗。而现在众人皆知,失而复得的头发是何等珍贵。
可是……清军又来了啊。
四月的时候,国姓爷郑成功率军夺回福建同安城,三个月后清军复来。
同安守军分兵大盈岭、苎溪岭御敌。如今已是八月初,清军虽是分兵而来,几路人马皆是兵力充足,而同安守军不过两千余人。
县令叶翼云下令募集新兵,但仓促募集的新兵如何能上阵厮杀。眼下一切作为,只是为了等待郑成功的援军。
许秉毅懒洋洋地问道:“我说林典,听闻你前几日里在邱将军面前连胜五个军官。他们怎么不带你去大盈岭?”
瞭望塔上的燕霆撇了撇嘴,没理对方。
三个月前,他到同安县衙找县令叶翼云领差事。叶翼云觉得林翔凤师徒的存在本是秘密。这二人战力是有的,但也不能一上来弄到全城皆知。他让燕霆在县衙当差担任捕快。
县衙里有陈永华在,燕霆熟悉得很快,平日他就住在县学的宿舍里。当捕快是熟悉同安的好办法。他很快就把城里大大小小的街道摸清楚了。
七月下旬,传来清兵进逼同安的消息。邱缙听说县衙有个叫“林典”的武艺不凡,就想要征召他进亲兵营。但城内有其他军士不服,就来和燕霆过招打了一场。
燕霆自然是不会输的,但也收敛的很,不曾下重手。他本以为之后会被调去军中,但叶翼云并没有做此安排。而是让他加入了叶翼俊的护卫队。这支队伍对外说是负责县令的安全,实则是对付城内细作的。
“他那时候揍了七八个老兵吧,不到十个。不过他还和叶翼俊大人切磋过,手里是有硬把式的。”徐驰笑道,“林典他才十五哩,叶知县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让孩子上战场的。邱将军觉得可惜,就让他先在后方留守撒。”
硬把式?许秉毅一脸不屑。不过叶翼俊那一身武艺在同安是有名的,怕是比自己还高出一些。
徐驰笑道:“毅哥儿你也一样,从小习武,天生吃行伍这口饭,但年纪也不大是吧。才十六?”
许秉毅点头,正要夸耀自己两句。边上有人忽然道:“下雨了!”
阴沉的天空,飘落几点小雨。远端响起嘈杂的喧哗声,本在道边倒卧的士兵们纷纷站起。
“何事?”许秉毅诧异道。
“是我军!我军败兵!”瞭望台上燕霆指着前方大声喊道。
“瞎嚷嚷什么!”徐驰等人面色一变,纷纷挤上瞭望台望向道路远端。
一眼望去,百多残兵从官道上下来,他们袍甲破碎,血污满身,几乎人人带伤。刀伤、箭创、火铳伤。更有人断了臂膀,伤了眉眼,大部分人两手空空,眼神涣散。在这批残兵的后方,还有一些军士依托着战马,相互扶持,步履艰难地朝前走。那一批似乎有人整肃,军容还更严整些。
燕霆眯起眼睛,眼前景象触目惊心,但在他心中并不如何震撼,大盈岭本就是守不住的。
忽然远处跑来一匹战马,马上是个盔甲整齐的大明武官。许秉毅眼尖,一眼认出那是自家二叔许道远。
“叔父!”许秉毅大叫着迎上前去。
徐驰虽然皱眉,但也跟了上去。许道远肩头负伤,神情却还淡然。
“叔父大盈岭是……是败了吗?”许秉毅颤声问。
“我军利用地势死战十五日,终究是寡不敌众。好在我们还有同安可以坚守待援。一旦国姓爷的援兵来了,胜利定然在我。”许道远拍了拍侄子的肩头,又对徐驰说:“给我备一匹马,我要先一步回城向叶大人禀报战况。你再安排一下,邱缙将军中箭受伤了。”
燕霆听言,从两丈高的瞭望塔飞掠而下,替对方牵过早已备下的战马。
“林典,你之前抱怨不能去大盈岭,而今记得来城上找我。”许道远笑道。
燕霆躬身抱拳。老子没有抱怨不去什么大盈岭,打仗本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干翻敌人的。
许道远微一点头,换马飞驰而走。
徐驰、许秉毅等人远远看到前头有人抬着邱缙将军下来,不由面色阴沉。
燕霆看看担架上的邱缙,再看看许道远战马扬起的尘埃,心想:又要被围城了。国姓爷你何时能拿下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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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安城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城虽不大,却位于泉州与漳州之间的要冲之地。郑成功为夺泉州,先拿了同安。而今清军为了解泉州之围,也是先来取同安。
此地守城的明军原本有两千三百余人,大盈岭兵败后,苎溪岭的兵力同时收缩回城,但城中有一战之力的精锐明显不足。
大盈岭之战时,同安知县叶翼云就告知百姓,大战在即若有地方可去的,可举家外出避祸。若愿一同守城,青壮汉子可加入新兵营,几日来募得五百新兵。
今日无奈之下,叶翼云启用之前募集的军士上城,并给近来修补城墙的民夫也发放武器,即便如此全城将士也不过两千之数。
同安教谕陈鼎在县衙待了一个晚上,回到西城县学,见到儿子陈永华在县学门口等他。
开战之后,陈永华被派回县学照看学生。明面上说,让他辅佐父亲陈鼎,承担起大师兄的责任。暗地里叶翼云吩咐他,在西城关注那些不同寻常的事情,陈永华如今已有招讨军情司的背景了。
“怎不回家?此刻已是宵禁了。”陈鼎问。
陈永华抱拳道:“禀告父亲。先前学生们在讨论大盈岭战事,李全安、沈平仁几个还说明日要去应募从军。我安抚了一下,好不容易将他们劝走,天晚了就想着等父亲同回。”
陈鼎皱眉说:“他们几个都只有十三四岁,从什么军?”
“覆巢之下无完卵。”陈永华说,“大家也是想尽一份力,而且他们说林典、许秉毅今日就上城了。”
“林典、许秉毅……人家是会武的,成年人都不是他们对手。即便如此邱将军也没带他们去大盈岭。你们这些学生和人家一样吗?尽一份力?那沈平仁那小崽子才十二岁啊。胡闹!”陈鼎苦笑了一下,低声说:“今夜你就在宿舍歇息吧。那些孩子你还得管住了。”
“我也想上城墙,我也练过武。”陈永华轻声说。
“他们如此也就罢了。你也胡闹?”陈鼎瞪着他道,“你知道那林典和你们是不同的。”
陈永华笑道:“我武艺不如林典,可总比普通人强一些。虽然我也就是这么想一下。”
“战乱中,人要各尽其用。并非拿得刀剑弓弩的就是英雄。你们是我大明的读书种子,你们以为随便拿把刀就能打仗了?”陈鼎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普通兵卒也得训练数月才能上战场,你们不要去添乱。明日县学照常授课,叶知县专门叮嘱我,要把你们这些后生们管好。同时我还要协调西城这里的管理事务,你莫要给我生事。”
陈永华犹豫了一下问道:“国姓爷的援军何时能到?”
“这不是你能问的。”陈鼎停顿了一下,皱眉说,“这几日注意县学周围的陌生面孔,小心清军细作。”
陈永华躬身告退。
陈家是同安本地人,陈鼎是崇祯十七年的进士,国姓爷夺回同安后,他担任了同安教谕。
陈永华是陈鼎独子,早早就显出不凡的天资。两年前游学的经历,更让孩子迅速成熟。他与那失散归来的夏文安不同,立志反清。甚至未经陈鼎的同意,就加入了招讨军情司。
回到学生宿舍,昏暗的夜色下靠近柴房的那一间亮着油灯。
“林兄,你居然回来了?同安局势究竟如何?”陈永华对门中的燕霆道。
燕霆道:“外头清军的先锋已经到了。明日大战将启,叶县令的护卫全天都要在岗,后面几天我要睡在县衙了。”
“国姓爷的援军大约何时能到?”陈永华又小声问。
燕霆挠了挠头说:“这等事我如何会知道?不过一得知清狗要来,叶大人就给国姓爷发了求援文书,国姓爷至少已经收到信十日了。若是当日立即组织援军,那最多再有三日,援军就该到了。”
陈永华点了点头说:“我也这么认为。”
燕霆道:“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不然为何分兵去守大盈岭?不就是为了多拖延清狗几日,等国姓爷的援军嘛。”
陈永华道:“我听说原本还能多守几日,但昨日清军忽然摸黑上来一队精锐,连拔岭上三处关卡。导致我军失去地利,今日才守不住了。”
燕霆笑道:“你知道的真不少。据说有夜阵曲参与了,只是不知来的是谁。”
陈永华道:“毕竟我也是招讨军情司的,不过我还是羡慕你能上阵杀敌。”
“上阵杀敌啊?我暂时未必能轮到。”燕霆笑了笑,又说,“叶知县还是让我把注意力放在城内。”
陈永华道:“他也是这么和我讲的,我总觉得他是故意不让我去阵前。”
燕霆道:“你们都是我大明的读书种子。”
“又是这句话,我最讨厌别人说什么读书种子。”陈永华笑骂道,“靠北了。这种时候,热血男儿自当投笔从戎。”
二人闲聊了几句,燕霆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裹,又把长剑、令牌挂在腰间。
“你这几日都不回县学了?你师父来不来参战?”陈永华问。
燕霆看着对方,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总觉得陈永华为人过于正气,不善于变通。我家来不来参战是我家的事,干嘛要这么问?我师父又不欠你们的。
“他身体原因,已不适合参战了。”燕霆回答。
“若连没有他在,此城怕就难守了。”陈永华轻声说。
燕霆说:“打仗从来不是只靠一两个人。不然约定单挑就好了嘛。”
陈永华道:“但有万人敌般的人物,还是能抵得过百人千人。阿仁说他也想参战的。”
“你让他老实点吧。他那点本事,真上了战场自保都够呛。”燕霆没好气道。
“这得你这个当师父的和他说。”陈永华笑道。
陈家公子其实心里有点不得劲,因为平日里他已经打不过沈平仁了。想到那小子得意的表情就来气。
燕霆道:“围城之事,家中还是要多做准备。我们县学里本有地窖,可以在那里多囤一些东西,吃的、用的、淡水、武器、书卷,有什么藏什么。以备不时之需。”
陈永华点头道:“多谢提醒,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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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霆离开县学,大步走在街上。
街角转过一组宵禁中巡街的捕快。他亮出腰牌,两边擦肩而过。
不对劲,燕霆回头又看了那队人一眼,这三人居然一个也不认识。负责巡街的自然是县衙的捕快,这几月燕霆在县衙当差,每个人都已脸熟,这几个人肯定有问题。
“哥几个留步,不知段峰段捕头今夜在不在县衙?我要去寻他!”燕霆冲着那几个捕快的背影问道。
“段峰?在的,段峰大哥在签押房。”带头那人回身笑道。
然而,县衙并没有人叫段峰。燕霆抱拳,那三人继续朝前走。燕霆穿过街口掠上高墙,远处一百步外有一队寻街的士兵,带队的是熟面孔裴德忠。
他立即大叫道:“老裴快来啊!有细作假扮公差。老裴!有细作在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