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大炮到位,但战局并不如陈泰认为的那样一鼓而下。
同安城上邱缙率领明军殊死守城,炮弹时不时从城头飞过,震耳欲聋的炮声,却并未动摇明军守城的意志。八旗军和绿营轮番冲城,两军从早激战到晚。同安北面的城墙多处开裂,血雾弥漫于城头,守城的军士数量锐减,冒着箭雨火炮,杀退了十余次登城的敌军,终究是熬到了天黑。
陈泰下令点起火把,继续攻城……于是这一日的战事一直持续到了酉时。
夕阳下,同安知县叶翼云如同平日那样带着护卫前往城北防线。
大到城墙、补给,小到器械、军旗,都在他的眼中,查完城防他还要和邱缙参将一起探视兵营。
身边的护卫较之最初减少了一半,总共也就五十多人。叶翼俊跟在叶翼云身边,燕霆和许秉毅守在队伍的前后。
包括同行士兵在内,几乎所有人都面色阴沉,因为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城外大炮的轰鸣声。
城破或许就在须臾之间,国姓爷的援军一点动静没有,而城里还有那么多人。
燕霆想着清晨的事,明明查到了细作的据点,却没能抓到大头目。明明查到了密道的出口,却没能查到后续。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他不禁又想到清晨在蔡家发生的事,我在县衙当差几个月了,也没发现那些潜伏的细作,这是我的问题吗?
师父说的那些守城诀窍,看似有道理,真用起来却又不是那么回事。
同安和宁远并不一样,同安和宁远面对的敌人更不相同。
每天他跟着叶翼云上城墙,都看到许多尸体被抬下。有许多白天刚打过招呼,晚间再去已经牺牲在城头。他从前常听林翔凤说当年的事,几年前也曾听父亲在江阴守城时谈战事,他们都曾在大兵压境时大显身手,但自己呢?
就在燕霆一路胡思乱想,队伍刚到北门大街的街口,两侧屋檐上忽然响起几声短促哨响,鸟枪声骤然爆发。
叶翼云的战马跪地倒下,边上数名差役倒地。
“保护大人!”叶翼俊一面用盾牌护住兄长,一面吹响哨子向远方示警。
拉长的队伍迅速聚拢,部分护卫果断举起弓箭朝两边屋顶还击。
砰!又一声清脆的枪响,正命中叶翼俊的面门,鲜血溅了叶翼云一脸。
“俊弟!俊弟!”叶翼云大叫。
砰,砰!第二轮枪响,护卫倒下一片,鲜血瞬间染红青石板。
“散开啊!”燕霆大吼。
他一箭射向屋顶,密探却已改换了位置。
许秉毅拉着叶知县退到路边酒楼的屋檐下。
韩威拔刀在手,带上几名密探冲向叶翼云。
燕霆持狭刀,许秉毅提双刀,一同迎向杀手。两边战士顿时厮杀到一处。
同安的护卫虽然人多,但那批夜阵曲的密探都是硬手,加上屋顶有鸟铳掩护,护卫损失惨重。
燕霆狭刀翻飞,寒光一闪便斩落一名黑衣人。
许秉毅双刀横扫,又刺穿一人胸膛。
燕霆知道屋檐上还有敌人,飞身一纵踏上飞檐。
屋顶果然还有枪手,燕霆迅速拉近距离。突然斜刺里有支鸟枪同时射击。
燕霆左躲右闪,鸟枪没有打中他人,却击碎了瓦片。燕霆脚下一滑,他足尖点着瓦片,居然在半空中控住身形,一个跟头落回街道。
这动作看的冷九怔了怔,这少年什么来头?
街面上护卫队一上来就失去了叶翼俊,只有许秉毅能与敌人一战。
燕霆只得回到队伍,二人互作犄角立于街道之上,背后明月当空,气势逼人。
叶翼云自己提着盾牌,被十多个护卫围在中间。
冷九带着鸟铳组装药开火!
韩威趁势大喝一声,刀势沉猛,直劈燕霆面门。
燕霆侧身闪避,剑刃顺势削向韩威手腕,许秉毅则刀锋直刺其腰侧,形成夹击之势。
韩威旋身格挡,刀与刀剑碰撞,火星四溅。
砰!空中又一枪射来,许秉毅猛一躲闪,依然被鸟枪命中左臂。
韩威大喝一声,一脚将其踹飞。燕霆拦住韩威,两柄刀顿时泛起阵阵寒芒。
韩威的狭刀以快见长,却没能压制燕霆,不由微微吃惊。明明说这队里最强的是那个队长呀?这个少年深藏不露,难道真是上头要找的人?
暗影中的冷九,又瞄了瞄,无奈燕霆和韩威靠得太近,只能把目标放在其他护卫身上。
他一枪一枪,居然弹无虚发,一个又一个护卫倒在青石路上。
叶翼云身边的精锐护卫早就被调拨去了城头,如今身边的都是衙役拼凑起来的。在鸟枪的威慑下,逃走了大半。
“跑啊!大人跑啊!”许秉毅想要护卫知县,但他无法摆脱韩威的攻击,只能急得大喊。
叶翼云在其他人的护卫下,贴着屋檐拼命朝北发足狂奔。冷九连续两枪都错失了。
不过燕霆感觉到了不对劲,韩威只是和他们二人厮杀,居然不去拦截县令。难道……
果然!在叶翼云的前方,屋檐上落下一个手持双钩的高大武者。
许秉毅和燕霆一左一右各跨一步。
韩威的狭刀直接挑向燕霆后背,燕霆脚步一闪,直接强掠了过去。
韩威回身砍向许秉毅,许秉毅举刀招架,却架了空,一个照面身上被斩三次。这才对嘛,那个林典是什么怪物?
不过韩威来不及砍死许秉毅,他必须要拦住燕霆,好让赵承武从容杀死县令,不然回去一定会被责罚。他全力追赶,狭刀扫向燕霆的后颈。
燕霆忽然回身对他露齿一笑,北斗身法第二重掠起!贪狼、廉贞,踏破军!
韩威发现对方身形化作两道残影……什么?他看不清楚,但对方这一招仿佛天地间的星河,直接把他前后左右都封死了。他大吼一声,狭刀用出绝招“雁渡寒潭”,试图争出一线生机。
贪狼入命——星垂旷野!
血光冲天而起。燕霆斩落了韩威的头颅,并将其一脚踢向远处的赵承武。
赵承武本在气定神闲地收割人命,每走一步就斩杀一个护卫。
忽然韩威的人头就这么飞来了!在其后头的,是个飞掠而来的少年。
那少年在到眼前七尺左右的时候,突然化作了两道身影!
逐月追光!
夕阳下,少年化为一明一暗两道残影,狭刀带起狂野的刀风。
赵承武冷笑朝前跨出一步,正落在刀风中心,双钩交叉锁住狭刀!
燕霆冷笑抽刀换招,一刀化五刀,刀锋旋转使出“天雨落星”,残阳下细碎刀影在长街上爆裂开来。
赵承武眯起眼睛,双钩行云流水般当下对方的攻击。虽然用的不是长剑,但这确实是“天狼杀法”。
他道:“林天狼的弟子?我们找你们找得好苦。报上你的名字来!”
燕霆笑了笑道:“下去问阎罗王吧。”
“狂妄!你以为就凭你?”赵承武道。
燕霆冷笑道:“赵承武是吧?我一开始还没想起你是谁,不过看你这对钩子就想起来了,之前死在江阴的是不是你哥哥赵承文?”
这番话真的激怒了赵承武,双钩舞作一片光影,剪向少年的脖子。
两人迅速交手十余招,少年克制着动用“断魂翎”的冲动,与对方游斗。
许秉毅虽然周身是血,却还是护在叶翼云周围。
而远端,已有明军的甲胄声传来,
赵承武有些着急,双钩猛地提速,展开“拘魂三十六式”。钩影层层叠叠,钩子带起死亡的意像。
燕霆却只是在他攻击的外围游走,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真的牵制住了,却不正面攻击了。
“不正面对决?你也算是林天狼的弟子?”赵承武冷笑道。
少年挥刀格挡,刀锋和铁钩碰撞声不绝于耳,虽然他刀法纯熟,但力量明显不如赵承武。
燕霆笑道:“急什么,我们援军已经来了。你走不了啦!”
“保护大人!”“保护大人,抓细作!”
这时,一队百多人从北门大街另一端支援过来,人未到弩箭先至。
此刻,冷九看到燕霆和赵承武的距离稍稍拉开,赶紧一枪射出。
燕霆本能地脚尖一点,踩廉贞,换文曲,身上洋溢起一层灵动之气……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要害部位,铅弹从肩头擦过。
赵承武目光扫过远端,他并不恋战,打个呼哨,带队撤走!
夜阵曲不知道的是,支援过来的并非明军,而是在巡逻街道的张耀武。
不过清军刺客退走之后,很快有明军甲士赶到此地。
张耀武见到叶翼俊惨烈的尸体先是愣了一愣,再看护卫包括燕霆和许秉毅在内,五十多人的队伍只剩下十来人。而敌人只留下六具尸体,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小林,他们来了多少人?”张耀武检查了一遍问。
燕霆道:“大概十多人吧,看着是朝着南城去了。我们损失很大,但他们也付出代价了。”
张耀武皱眉道:“可惜没有活口啊。那边现在聚集着许多难民,本该是早几日走的。如今滞留在此。要查细作很难。哎你?在流血?伤了哪里?”
燕霆按着肩膀道:“被鸟枪伤了。没事的,只是擦伤。”
张耀武点点头,来到知县叶翼云面前询问是否返回县衙。
叶翼云方才摔了两跤,除了走路有些缓慢,倒是没有受大伤。
正看着弟弟尸体发呆的叶翼云道:“我还要去城上看看邱将军缺什么。张捕头,你收一下翼俊的尸体吧。”
张耀武想要说些什么。
叶翼云摆手说:“同安谁家没有死人?这仗还没打完。”
见知县决定继续去城上,燕霆和许秉毅再次护卫左右,两人此刻有了并肩作战的默契。
一行人登上北城的时候,城上残破的旗帜耷拉在旗杆上,被炮火熏得焦黑,在夜风里微微摆动。战士们正分发面饼,快速进食。原本应该是分批下城吃饭休整的,但现在减员严重,已经没法分批休息。
邱缙那边和士兵们喝着同一锅热汤,见到县令大声道:“我们这城墙怕是熬不过三日。红衣大炮威力太强。他娘的,老子耳朵都不行了!他们打我们同安居然调了那么多炮来!”
“至少又熬过了一日。”叶翼云看向远端的清军大营,用力拍了拍垛口。
邱缙也给他打了一碗汤,叶翼云喝了两口,眼泪落在了汤里。
周围众人无法安慰,只能假装没有看见。
“今日清狗不甘心呢。明日定会早早开战,堂尊就不用一大早过来的。”邱缙说。叶翼云想要拒绝,邱缙又道:“你回去多筹一支预备队上来,争取能让城上弟兄们多喘口气。那我们幸许能多守一日。”
叶翼云点头答应,但县衙里连同文员,也已不到五十人。又哪里去找后援?
燕霆站在城头看着外头的清军大营,忽然很想孤身出去,行刺清军大将。就许你们杀我们县令,不许我们还手吗?但他也知道,自己连那赵承武也杀不掉,清军兵营里只会有更多高手。
师父之前的叮嘱,他还是记得的。好在也没有人冒出来,要他去城外打探敌情。
今夜巡街只有燕霆一人,他看到南城这边滞留的难民越来越多,城中百姓似乎知道守不住了,有人连夜出城,但更多人还在观望。
燕霆很想说,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但他这句话又说不出口。
巡街之后,几日没有回县学的燕霆回了宿舍。周围那些孩子早就睡的沉沉的,陈永华的屋子暗着,他似乎是回家了。
“师父!你怎么回来了?”沈平仁叫到。
“你怎么还在这里?”燕霆皱眉。
沈平仁笑道:“我娘他们和许家约好一起出城,我回来拿点东西嘛。放心,我们天一亮就会走。”
燕霆看着对方,沈平仁比他矮了一个头,但这段时间练了武后,身体挺结实的。
他拍了拍孩子肩膀道:“你要保护好你娘。不要冒然行事,不要乱做决定,不要任性。”
“我明白的,师父,你怎么办?什么时候撤?”沈平仁问。
燕霆道:“我也不知道,听县令和邱将军的。”
沈平仁道:“叫我说,你就不该打这场仗,太窝囊了。就一直被围着打。天天被围着打。”
“前几天你不是这么说的呀?你前几天不是还叫着抛头颅洒热血吗?”燕霆皱眉道。
沈平仁慢慢道:“我的几个哥哥,叔叔都死了啊……这到底该不该打啊?”
燕霆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说:“死去的人,一定认为该打。因为他们是要保护我们。”
沈平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