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翼云回县衙和陈惠民商量后,决定把城内各处散兵聚拢,加上那些轻伤的民夫,才凑起了二百五十七人。
他们又命武库的守卫把装备拉到各处城门边,这一百守卫直接登城参战,最后剩余的二十军士负责留守粮库。如此一共就有了近四百人。
城中之事琐碎之极,叶翼云忙到深夜才稍做歇息。这一夜的悲痛加忙碌,让他睡得极沉。
忽然,远处又响起清军架炮攻城的声音。
屋外,许秉毅和燕霆早早就等着了。
今日燕霆有所不同,他身上带着一刀一剑,长剑正是赤色剑柄的名剑“洪流”。他有点振奋,终于要到决战时刻了。
他对许秉毅道:“你家里怎么样?”
“多谢关心。我叔父还在城上,家里昨夜已经收拾好东西。”许秉毅回答。
“那个,你每晚去看的佳人呢?”燕霆问。
许秉毅怔了怔道:“她们昨夜已经出城,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燕霆道:“有缘还会相见的。”
许秉毅笑了笑道:“此战过后,能不能活还不知道。去想那么多作甚?”
这时,叶翼云穿好官服出来道:“你们怎么不叫我!这就睡过头了。”
许秉毅道:“外头新兵集合完毕,陈典史一早和许千总一起,带武库的人去城上了。他说该做的昨夜都做完了,之后第二批人由堂尊带过去即可。因此没有叫醒堂尊。”
叶翼云点头道:“走,还有很多事,今日要把武库剩余器械和粮库合并。我昨日和几个大户谈好了,把守宗祠的家丁聚拢一下,还能再有两百兵员。”
说话间,他们从县衙后院朝议事厅走。
燕霆目光扫过县衙的飞檐,昨夜刺客里有多几个好手,如今他觉得县衙内也未必安全。好在衙门里的人少了许多,而且也都是熟面孔。
三人来到偏厅,叶翼云刚坐下喝了口稀粥。
突然,来自同安城的西北方响起惊天动地一声,连县衙这边也微微一颤。
许秉毅第一时间跑出去打探情况。
叶翼云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听动静他知道那一定是西北有城墙破了。
看了眼墙边的棺木,他把稀粥一口喝完,沉声道:“小林,我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燕霆皱眉看着对方,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叶翼云道:“昨日我悲痛于翼俊的身亡,没有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昨晚甚至还有些生气,因为我觉得,你那一身好武艺,若是早点全力施为,或许翼俊就不会死。但我后来想明白了,敌人势大,你判断形势有你的理由。不论你是否第一时间出手,翼俊都会面对同样的凶险。而我的命确实是你救的。所以对不起,我昨晚就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堂尊你说的哪里话来。翼俊队长的死,我也很痛心。”燕霆抱拳道,“你我之间,不用说对不起。”
叶翼云认真对其抱拳,轻声道:“昨夜你暴露之后,夜阵曲一定会把你列为重点对象。”
燕霆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过了一会儿,许秉毅回来道:“西北的城墙被大炮轰塌了,大批清军冲击缺口,陈典史殉国!邱参将正带兵封堵缺口!”
“我去组织民夫。”叶翼云起身,朝外走了两步又道:“秉毅、小林,你二人不要跟着我了,你二人去南城。昨夜邱参将说,今日会有大批难民走南城离开,需要人维持秩序,点了你二人的名字。”
许秉毅和燕霆同时拒绝。
叶翼云正色道:“我知你二人不怕死,然而西北城墙被轰塌,城破就在眼前。敌人围三阙一,此刻那边一定乱极了。”
燕霆道:“可我们的责任是保护大人。”
“我的性命和百姓的性命,孰重孰轻?”叶翼云沉下脸道,“邱将军命你二人去南城保护百姓撤离,这是军令,莫要推诿。那边滞留有许多守城将士的家眷,护住他们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恩德。邱将军说了,出城之后引导百姓去西山,那边地势险要能藏身的地方多,之前修筑的山寨尚在。”
不要用军令压我啊!燕霆看看边上的棺木,又看看县令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说你的命当然比普通百姓的命重要。
许秉毅皱起眉头,他知道县令是看他二人年轻,想让他们逃生,才下此命令。
叶翼云道:“邱将军还在死战。我必须与他一起。你们带预备队去南城,用刀剑为百姓杀出一条血路。”
燕霆和许秉毅跪在眼前并不答应。
“糊涂!”叶翼云双手放在二人肩头道:“人在乱世,我是同安县令,我必须与同安共存亡。老百姓因为信任我们才留到今日。你们去南城能多救一人是一人。”
许秉毅道:“我们不可能让堂尊独自去西城,我和堂尊同去。我家叔父许道远还在城上,我要与其并肩作战。”
叶翼云皱眉迟疑了一下,同意许秉毅同往西城,但依旧命令燕霆带队去南城。邱将军的军令必须有人执行。
燕霆含泪磕头领命,默默想着,也许去南城厮杀一阵,回头再去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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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这边早已失去秩序。西北城破的消息传来,惶急的人群就朝城门挤。城门平时看来宽阔,此刻完全不够用。更不用说过了城门外头还有吊桥,吊桥狭窄两边还有护城河。
难民如决堤洪水般涌出,不少人被挤翻在地,被人群踩踏而死。也有人被人群裹挟着踉跄前行,好不容易冲出城门,又落入冰冷的护城河里。
孩童凄厉啼哭,被母亲死死护在怀中,老弱妇孺相互搀扶,哭喊喧闹乱作一团。守卫南门的军士有的还在岗位上,对此景象无可奈何。还有一些已经弃城逃跑了。
城外自有一小股清军,如饿狼般等着百姓出来。
刀光闪过,惨叫声此起彼伏。百姓只顾奔逃,顾不得散落的行囊、失散的亲友……
陈永华带着母亲和仆人一早就到了南门。
昨晚陈鼎就知道援军来不了,城守不住了。陈鼎有官职在身不能走,但妻儿老小不能在城里坐以待毙。因此命陈永华今日一早就带母亲离开。
只是谁也没想到,今日清军攻势刚起,西北的城墙就塌了。
清军围三阙一,数千老百姓都要从南门走。也不要怪他们拖到最后一刻,不到万不得已,谁愿离开自己的家?
拥挤之间,陈永华和母亲,与家中仆人失散。他扶着母亲背着包裹,艰难挤过城门。边上突然撞来一头骡子,硬生生横在二人之间。骡子上只有几个包裹,早已没有了主人。骡子也是被人群推着朝前走的。
陈母被挤得直朝前走,陈永华跟不上。边上有人落水游到了岸上,他急切之下,跃下护城河,拼命朝对面游。
水不算深,但深秋时节,下去就是一哆嗦。他包裹里东西不少,有银两也有书卷。他会游泳,但情急之间下水,大腿居然抽筋了。人一慌乱,连喝几口河水,就朝下沉。
陈永华看着发光的水面,忍着大腿肌肉的剧痛,拼命蹬水。父亲让他带母亲去西山阿嫲家,他必须护住母亲。他才十五岁,人生刚刚开始怎么能就如此结束?
他发力划水,咬牙蹬腿,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大口吸了两口气,努力朝岸边游。眼看就要到达河岸,身子却被人拽了一把,又沉了下去。
这是不会游泳的落水者,胡乱拉扯拽住了他抽筋的腿。靠北!三小!陈永华心里脏话滚滚,大骇挣扎,发力几下才挣脱出来,一脚踹在对方脑袋上。他奋力向上,但力量有所不济。
忽然,眼前的水波剧烈晃动,一只胳臂伸了下来。陈永华奋力拉住,被提出了水面。
拉他的竟是燕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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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霆带队来到南门时,面对混乱的场景,心中满是烦躁和无力感。
难民相互踩踏,城上军兵毫无办法。他试图维持秩序,但哪有人听他们的。就连他带来的预备队,也趁机逃走了大半,只剩下三十多人。
拥挤的难民让他想起当年在江阴藏书楼上看到的景象。这让他很郁闷,一些不好的回忆和现实交织在一起,仿佛他落入了相同的泥潭。
燕霆找到南城这边的把总魏大头,但魏大头同样无计可施。此刻只是站在城头就要极大的勇气,想要有所作为太难了。
“要不我们都散了吧?你带来的那点人,本就不是士兵。何苦要他们死在这里?”魏大头说。
“我是奉军令来的。”燕霆看看身后那些无助的同伴。
魏大头道:“屁的军令了,小将军,你自己看看眼前的情形,这么乱真没法守了啊。你说什么都没人听,总不能对自己人动刀维持局面吧?”
这时,燕霆看向纷乱的吊桥,看到了那头骡子,见到陈永华落水。
他就从城墙上跃下,踩在难民肩头掠过吊桥,才把对方救起。
燕霆见他无事,把手中狭刀交给对方,就要独自朝官道上的小股清兵杀过去。
“你等一下,不要逞匹夫之勇。”陈永华拉住他,“周围可有其他军兵?”
燕霆道:“不多,而且战意不高。我若不去,老百姓会被他们白白杀死。”
陈永华背起狭刀说:“那也不能直接上去,你轻功了得,去搞一些弓箭火铳之类的来,我和你一起去。”
燕霆拍了拍对方肩膀,跑回城头收拾兵器。
城上的守军和预备队本又散去了一些。有军士见他要出城杀敌,竟然主动跟了上来。
带头的名叫李勇,之前曾经跟燕霆去过蔡家抓人。他说与其窝囊地逃走,不如杀出个血性!
这样燕霆回到南门外,居然还带了七八个明军,有盾牌手,也有弓手。
这时,本已到了护城河南面的陈母回头过来找儿子。
陈永华与母亲、老仆做了告别,才与燕霆汇合。
燕霆递给对方一把火铳,一副弓箭,问道:“永华兄有何方略?”
陈永华看向远端道:“战术比较简单,我和弓箭手绕到侧后方。你和盾牌手正面过去。若是顺利,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他又对弓箭手说:“你们从西面找个位置,我去东面找个位置。”
燕霆笑道:“永华兄,我却有个想法。”
“你说。”陈永华讲。
燕霆道:“我刚才在高处看了地形,敌军从东面过来,那边有一条小路。我们拦住小路就能阻挡敌人的援军。让百姓平安撤离。但我们这点人不够,你回城里如果能带一队人就带一队人,能带十来个就十来个。多一点人,就能多撤走一点百姓。”
“可你们人手本就不足。”陈永华皱眉。
燕霆道:“所以才要你多拉点人来。我不是让你逃跑,此刻让你进城拉人,也是极为凶险的。你在城里人头熟,能拉得动人。不像我。”
“好。”陈永华认为他说得在理,也不拖泥带水,抱拳进城。
燕霆对众人说:“按刚才陈兄的策略,我们先一步击破眼前的敌军,然后扼守东面的小路。弟兄们保持距离自由射击,切记保护好自己。李勇,你们盾牌兵记住跟在我的后头!不要离开我两丈的距离。”
众军士沉声答应。
燕霆举起拳头,面露峥嵘叫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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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清军是个五十人队,面对难民毫无队列阵型散乱。
南城的明军有些想要走小路逃跑,正好撞上这支队伍只得厮杀。但这种时候,又如何敌得过?
燕霆带着盾牌手们仗剑杀入战团,长剑“洪流”寒光一闪,便劈翻当先一名清军,再朝前几步又斩翻一个。
周围明军平日见过巡街的他,纷纷朝他这边聚拢过来。
如此一来,反而使得清军也收缩了阵型,从四面围扑过来。
一个冲杀来回,明军和清军各有死伤。这时六七个弓箭手已各自就位,弓箭和火铳同时射击,十多个清军倒在官道边。
其他清军一怔,以为来了很多明军。
燕霆大吼一声,在敌军中游走。剑锋斜挑封喉,竖劈断骨,宝剑洪流锋利无比,竟能把披着甲胄的清军一劈两半。
但清军人多,周围明军很快所剩无几,数支长矛同时刺了过来。
眼见矛头刺来,燕霆侧身夺械,反手将那清兵戳倒,又拾起地上砍刀,左右劈砍,逼退数人。
北斗步灵动展开,从天玑转天枢,从天枢到玉衡,飘忽不定,直接迫近了清军把总。
那清军把总也是老卒,悍然拔刀迎战。
燕霆长剑爆起,一剑削断对方武器,一剑将敌人斩为两段。他凭以一当十的气势,震慑四周,敌方剩余士兵一哄而散。
周围的难民百姓趁机从战场边上穿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