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讲评。”
十一月九号,周一,上午九点四十。高三(7)班教室。
一模的分数是今天早上八点从教务处下来的,六个学校统一出,一张成绩条一个人。
第二节下课,温良抱着两卷纸进了教室。
他没有讲评。
他也没有让课代表发分数条——分数条是八点二十下来的,班长已经发下去了,四十九个人手里都有一张。
他走到后墙那面公示墙前头。
那面墙上现在贴着三月到现在的所有清单。最右边那一块是空的,是上礼拜五留出来的。
温良把手里两卷纸打开。
两张都是大纸,跟他十月二十四号晚上写四段核算用的那种一样。
左边那张最上头写着:一模分数(较九月摸底)。
右边那张最上头写着:偏离度(十一月三号读数)。
他先贴左边那张。
贴完他没有立刻贴右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塑料尺——就是杜小满量过韩雪那只手的那把。
他把尺子横着抵在左边那张纸的姓名栏上,然后把右边那张往上凑。
凑到两张表的姓名栏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他才按下去。
一号对一号。
二号对二号。
一直到四十九号。
贴完他把尺子收起来,往后退了三步。
“你们自己看。”
九点四十六分。
四十九个人陆续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后头走。
有人拿着自己那张分数条,走到墙跟前先找自己那一行。
教室里一开始还有说话声。
一分钟以后就没有了。
第一个低下头的是坐在第三排那个女生。她在墙前头站了一分钟,从上往下把两栏看完,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把分数条塞进抽屉里。
她没有说话。
第二个、第三个。
九点五十二分,墙前头站了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九点五十四分。
温良走回讲台。
“回座位。”
四十九个人陆续回去了。
“现在我念数。”
他把手里那个本子翻开。
“这四个数是我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到九点十分算的,杜小满核过一遍。”
“第一个:全班平均。”
“比九月那次摸底,掉了二十七分。”
底下没有人接话。
“第二个。”
他把本子往下翻了一行。
“咱们班有十一个人,情况跟别人不一样。这一点这屋里的人都知道,我不点名。”
“这十一个人,平均掉了四十一分。”
坐在第二排那个男生的手在桌上握了一下。
“第三个:剩下那三十八个。”
“平均掉了二十三分。”
“第四个。”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
“四十九个人里头,四十八个掉了。”
他抬起头。
“有一个涨了。”
九点五十九分。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
“涨了多少。”
“三十四分。”
“谁啊。”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本子放在讲台上。
“先说别的。”
“这两张表贴一块儿,你们刚才看了十分钟。”
“我今天不讲我是怎么想的。”
“我先把这张表上写着的东西说出来。”
他走到墙前头,用手指从上往下划。
“左边那一栏,是掉的分。右边那一栏,是十一月三号那天我读出来的数。”
“你们自己对一遍。”
“右边数最高的那几个,是左边掉得最狠的那几个。”
“这里头有例外吗。”坐在窗边那个女生问。
“有三个。”温良说,“右边高、左边没掉那么多的,有三个。四十九个里头三个。”
“那另外四十六个呢。”
“对得上。”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把手放下来。
“这句话我今天必须自己说出来。”
他回过身。
“我推得越多,你们掉得越狠。”
“这张表就是这个意思。”
十点零六分。
坐在门边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老师,这是暂时的吧。”
那是邱大川的声音——他今天上午没课,从后门进来的,站在最后一排。
温良看着他。
“我不知道是不是暂时的。”
“可咱们不是算过吗,一起改它就弹不动——”
“十一月三号那天它没弹。”温良说,“十一月四号我又读了一遍,还是没弹。”
“那这个分——”
“分是分,数是数。”
温良走回讲台。
“它没弹,说明我们那一下改进去了。”
“分掉了,说明改进去的那个东西,跟卷子上那几道题不是一回事。”
“那是什么。”
“我今天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我今天知道的只有一样:这四个数是真的,我算了两遍,杜小满核了一遍。”
“真的我就得念出来。”
坐在中间那排那个女生站起来了。
“老师。”
“说。”
“那我们还改不改。”
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走回讲台,两只手撑在讲台边上。
“这个问题今天必须有个说法。”他说。
“我给的说法是:停。”
底下有人抬起头。
“停多久。”
“到我弄明白这张表为止。”
“那要是弄不明白呢。”
“那就一直停着。”
坐在第一排那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可六月七号就那一天。”
“我知道。”
“停一天就少一天。”
“我知道。”温良说。
他把手从讲台上拿下来。
“十月二十七号那天我们立了四条。第一条是一次不许少于五个人。”
“今天我再加一条,加在那四条后头。”
他走到墙前头,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截粉笔,在那两张表底下的空墙上写。
五、看不明白的时候,停手。
写完他退开一步。
“这一条今天先写着。”
“下礼拜五之前,你们二十六个人要是有一半以上不同意,我把它擦了。”
“擦了以后接着改?”
“擦了以后接着改。”温良说,“可那时候得是你们让我改,不是我自己要改。”
那个女生坐下了。
十点十一分。
武大军是九点五十进的教室,从后门进来,一直站在最后一排靠墙那儿。
他今天上午来是要跟温良说一件教务处的事,进门看见墙上那两张表,就没有开口。
从九点五十到现在,他站了二十多分钟。
温良写完第五条以后,他往前走了两步。
“老温。”
“说。”
“那三个例外。”
“右边高、左边没掉那么多的那三个。”
“对。”武大军说,“那三个的号,你给我一份。”
“今天下午给您。”
“我要拿去比一样东西。”
“比什么。”
“比六校那边。”武大军说,“六校今天下午出分。我想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这样的例外。”
温良点了一下头。
“有的话您告诉我。”
“没有呢。”
“没有您也告诉我。”
坐在第二十九号那个位置上,周砚一直没有说话。
他从九点四十六分起就没有站起来过——他没有去墙跟前看。
他手里那张分数条一直摊在桌上。
这时候他把那张条子拿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把它对折。
对折以后又对折。
折成一个方块,塞进了上衣口袋。
他没有看讲台,也没有看墙。
温良看见了。
他没有说什么。
“今天最后一样。”
温良把讲台上那本子重新翻开。
“那个涨了三十四分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今天早上七点二十把两张表并到一块儿的时候,先看的是掉得最狠那几个。”
“看到八点半我才注意到这一行。”
他把本子转过来,可上头的字底下的人看不清。
“这个人的分数比九月涨了三十四分。”
“右边那一栏,他的偏离度是六。”
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六——这个数在这个班上是低的。低到这一年多来,温良在墙上贴过的所有清单里,都没有出现过这么低的数。
“六是什么概念。”坐在前排那个女生问。
“是几乎没有偏。”温良说,“他跟九月的时候比,几乎没有动过。”
“那他怎么涨了三十四分。”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那一行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我今天上午八点半到九点十分,把这一年多所有的清单翻了一遍。”
“三月十六号到今天,八个月,一共四十七张清单。”
他把本子合上了。
“这个人的名字,一张上都没有。”
教室里有人转过头,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什么意思。”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意思是这一年多,我一次都没有改过他。”
“他是这个班上唯一一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