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号。”
十一月九号,周一,下午第二节。高三(7)班教室。
上午那两张表还贴在后墙上。
下午这一节本来是数学,温良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教案。
他站到讲台上,先报了一个学号。
“三十三号。”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上,孟七七抬起头。
“到。”
“上午我说了一个人,涨了三十四分。”
“是你。”
教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
有一半人已经猜到了——上午散会以后,有人自己去墙前头对了一遍,找出了那一行。
孟七七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摊平的。
一点四十六分。
“今天下午我要核一样东西。”温良说。
“核什么。”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问。
“核一句话。”
他走到黑板前头。
“上午散会以后,我在走廊上听见有人说了一句:没改的反而涨了。”
“说这句话的人我不点名。”
他把粉笔拿起来。
“这句话我今天要核。”
“为什么要核。”
“因为它对我不利。”温良说。
他回过身。
“上礼拜我跟你们说过一回:对我有利的东西,我更要挑毛病。”
“今天这句反过来。”
“对我不利的东西,我更不能拿它当结论。”
“我得先核它是不是真的。”
一点五十一分。
“第一条路。”
温良往最后一排那个方向看。
“孟七七,你上来一趟。”
孟七七站起来了。
她走到讲台前头。
温良把粉笔递给她。
“黑板上画一条线。”
“画什么线。”
“你这三年,每次大考的分。”他说,“从高一上学期期中开始,画到这一次。”
“我不记得具体分数。”
“不要具体分数。画高低。”
孟七七接过粉笔。
她在黑板上先点了一个点。
然后往右挪,点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六个点,一个比一个高一点。不是那种一路飙上去的高——是每一个都比前一个高一小截,高得很匀。
她把这六个点连起来。
连成一条线。
那条线从左下角往右上角走,中间没有一处往下拐。
画完她把粉笔放回粉笔盒。
她转过身,说了一句。
“我一直是这样的。”
说完她走回最后一排坐下了。
从站起来到坐下,她一共说了两句话,加起来九个字。
一点五十八分。
温良站在那条线前头。
“这是第一条路。”
他用手指在那条线上从左到右划过去。
“她的分不是这一次才涨的。”
“三年,六次大考,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高。这次涨三十四分,是这条线接着往上走。”
“不是因为我没改她,她才涨的。”
“她本来就在涨。”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这么说,跟改不改没关系啊。”
“先别急。”温良说,“还有两条。”
二点零三分。
“第二条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今天中午我又去问了六个老师,问的还是那五条。”
“跟上礼拜问苏铭一模一样:只问一句,这半年比三个月前好还是差。”
“六个人的答案我念一遍。”
他把那张纸摊开。
“语文:好。”
“英语:好。”
“物理:好。”
“化学:好。”
“政治:好。”
“考勤:好。”
他把纸放下。
“数学那一项我还是没自己填。”
“杜小满查的。”
“也是好。”
“七行,七个好。”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生举了手。
“老师,这跟苏铭那次一样啊。”
“一样。”温良说。
“那不就说明——”
“说明这两个人现在的状态都好。”温良说,“一个是我读不到的,一个是我没改过的。”
“这两样都跟我的笔有关系。”
“可这两个人的路不一样。”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苏铭是从一条道上走开了,所以我读不到。”
“孟七七是一直在自己那条道上走,从来没有偏过。”
“她的数是六。六的意思是她这三年几乎没有动过。”
“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二点十一分。
“第三条路。”
温良把黑板上另一半擦出来一块空地。
“光看她一个人不算数。”
“今天中午我又翻了一遍那四十七张清单。”
“我从头到尾数了一遍:这四十九个人里头,被我改过最少的六个人是谁。”
“六个人的号我念出来,你们自己听。”
他念了六个号。
念到第三个的时候,教室里有人抬起头——那是他自己的号。
念完温良把粉笔举起来。
“这六个人,加上孟七七,一共七个。”
“他们这次的分数是什么样。”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行。
被改最多的十个:平均掉四十四分。
被改最少的七个:平均掉六分。
“中间那三十二个,掉的分在这两个数中间,一个一个排下来。”
“排得很整齐。”
他把粉笔放下。
“这是第三条路。”
教室里安静下来。
二点十七分。
“三条路走完了。”
温良回过身。
“我现在说结论。”
“上午那句话——没改的反而涨了——”
他停了一下。
“这句话只对一半。”
“错的那一半是:孟七七涨三十四分,跟我改不改她没关系。她本来就一直在涨。这三年她自己走的。”
底下有人点了一下头。
“可对的那一半是:”
温良把手放在黑板上那两行数底下。
“我改得越多的人,掉得越狠。”
“我改得越少的人,掉得越少。”
“中间那三十二个,一个一个排下来,排得整整齐齐。”
他把手放下。
“这一半是真的。”
“我今天核了三遍,三遍都推翻不掉。”
坐在第二排靠过道那个男生站起来了。
他是学号十九。
今天上午在墙前头,他站得最久。
“老师。”
“说。”
“我被您改过七回。”
温良看着他。
“我数过了。四十七张清单里,我的号出现过七回。”
“全班最多的那个是八回。我是第二多的。”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这次掉了五十一分。”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我不是要跟您算账。”那个男生说。
“我想问一句。”
“你问。”
“那我改得多,是我倒霉?”
温良没有立刻答。
“不是你倒霉。”
“那是我笨?”
“不是。”
那个男生站在那儿。
他的声音不高。
“那是谁的问题。”
二点二十五分。
教室里安静下来。
四十九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温良站在讲台前头。
他没有立刻答那一句。
他转过身,走到黑板前头。
他拿起黑板擦。
他把孟七七画的那条线擦掉了——从左下角一直擦到右上角,六个点,一条线,擦得很干净。
擦完他把粉笔拿起来。
他在原来那个位置上重新点了一个点。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他也画了六个点。
也是一个比一个高。
画完他把这六个点连起来,连成一条线。
那条线跟刚才那条一样,从左下角往右上角走,中间没有一处往下拐。
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条也是六个点。”
“不是分数。”
他用粉笔在那条线的最右端点了一下。
“这是我这一年多的偏离度。”
“最左边那个点是去年九月,最右边这个是上礼拜五。”
“六十一。”
黑板上现在有两条线。
一条是刚才孟七七画的位置——已经擦掉了,可粉笔灰还留着一层浅印。
一条是他刚画的。
两条线在黑板上并排。
一条一直在涨。
一条也一直在涨。
那个学号十九的男生还站着。
他看着黑板。
温良把粉笔放回粉笔盒。
“你刚才问的那句话。”
他回过身。
“那是谁的问题。”
他把手放下。
“这个问题,明天上课我给你们算清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