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把我自己的名字，写五十遍。”
五月十八号，周一，早上五点五十分。出租屋。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的是：二十天。
五点五十一分。
上礼拜六和礼拜天，温良什么都没做。
那两天他改了三十七份卷子，备了四节课。
那张签字页的复印件他没有拿出来看过。
今天早上他五点四十起的。
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纸。
他拿起笔。
第一遍。
第二遍。
写到第五遍的时候纸面洇了一小块。他的手心出汗，压在纸上留了个印子。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接着写。
写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十个名字排成两列。他把纸举到窗户那边的光里看了一遍。
十个“温良”，笔画的起收几乎一样。
他在这十遍上头写了一行小字。
五月十八日五时五十四分至五时五十六分，坐姿，普通签字笔，正常速度。
然后他把笔换了个握法。
第二组他写得快。
写完二十遍，他又注了一行。
五月十八日五时五十八分至六时整，坐姿，同一支笔，快写。
第三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硬纸板。
他把纸垫在硬板上，站着写。
写完二十遍，第三行小字。
五月十八日六时零三分至六时零六分，站姿，垫硬板，同一支笔。
三组加起来，五十遍。
他在这张纸最底下又写了一行。
写完他自己念了一遍。
本样本由本人于本日一次性书写，无他人在场，无第二人见证。
六点十一分。
温良把那张纸放在一边。
他从柜子里搬出一个纸箱。
那是他这一年经手的材料。
他从里头挑出六份。
第一份：去年九月第一张备案表，末尾有他的签名。
第二份：十一月那张退回执行记录。
第三份：三月十九号那张作废表，背面三行底下的签名。
第四份：五月四号那份口头答复记录。
第五份：四月十五号写给曹老师的那四条，一式两份里他自己那一份。
第六份：二月十五号跟柳老师定的那份约定。
六份的日子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五月。
跨了九个月。
六份里头有两份的纸边已经发脆了，是压在箱底最久的那两份。
他拿的时候是捏着边角拿的，没有捏纸面。
他把这六份摆成一排。
摆完他把手撑在桌沿上，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六个签名，六个日子。
最早那个和最晚那个隔着九个月。他把这两份抽出来并在一起，看了两秒，又放回原位。
上午七点二十分。办公室。
七点二十一分。
杜小满来送这个礼拜的互查记录。
她进门的时候，桌上摊着那张写了五十遍名字的纸。
她把互查记录放在桌角，人没有立刻走开。
她低下头看那张纸，从最上头一列看到最底下。
看完她抬起头。
“老师，您这是——”
“样本。”
“什么样本。”
“我自己的字。”
杜小满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老师，礼拜五那一页——”
“嗯。”
“您自己看得出来那不是您写的吗。”
温良把那张纸转过去一点。
“看得出来。”
“那不就完了。”
“不完。”
“为什么。”
“因为我看得出来，不算数。”
杜小满没有接上话。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把要说的那句咽了回去。
她把笔在本子边上磕了两下，才重新问。
“为什么不算数。”
温良把笔放下了。
“你想一样。”
“今天要是有人问：那一格是谁签的。”
“我说：不是我。”
“人家问：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我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这两句话是同一个人说的。”
“它们互相撑不住。”
“怎么撑不住。”
“说‘不是我签的’那个人，和说‘我一眼看得出’那个人，是一个人。”
“他既是那个喊冤的，又是那个断案的。”
杜小满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看着温良，看了两秒。
“那要怎么办。”
七点四十六分。
“找一个不是我的人来看。”
“找谁。”
“三条。”
温良伸出手指。
三根。他一条一条往下折。
“第一条：他不认识我的字。”
“不认识？”
“没见过我签名的人。”
“第二条：他跟这件事没有利害。”
“他不图我什么，我也不图他什么。”
“第三条：他肯把自己怎么看的说出来。”
“为什么要说出来。”
“他要是只给我一个结果，那这个结果就跟我自己说的一样，谁都能怀疑。”
温良把那六份材料收拢。
“他要是把怎么看的一步一步说出来，那别人能自己再看一遍。”
杜小满把这三条记下来了。
“老师，我还有一样想不通。”
“你说。”
“您为什么不直接去问教务处，那一格是谁签的。”
“问了，答的人会给我一个名字。”
“那不正好。”
“那个名字对不对，我还是得核。”
温良把手放在那六份材料上。
“可我一旦手里先有了一个名字——”
“怎么样。”
“我看什么都会往那个名字上靠。”
“四月十七号我在三零二说过一样。”
“您说什么了。”
“我说一月三十号我先有了结论，后来那三层塌了两层。”
“那一回的毛病，就是先有结论。”
“这一回我不能再犯。”
杜小满把笔停住了。
她没有马上往下记。过了几秒才把这一句补上去，补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杜小满把这一段也记下来了。
“那这样本呢。”
“样本怎么了。”
“您自己在底下写着‘无第二人见证’。”
“写着。”
“那这样本不就不硬了吗。”
“不硬。”
温良说得很平常。
“可写清楚它哪儿不硬，比装作它很硬强。”
“老师，那这三条谁合适。”
“我今天先不定人。”
“为什么。”
“定人以前得先有东西给他看。”
上午九点二十分。教务处。
九点二十一分。
温良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那张申请他昨天晚上填过一遍，填错一格，重抄了一张。抄废的那一张他没有扔，压在包的最底下。
“我要一份复印件。”
“哪一份。”
“本届那张表的签字页。”
“只要签字页，不要别的页。”
聂老师把那张纸拉过去看。
“上礼拜五你们班那四十一份里头，每一份背面都有签字页。”
“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一份。”
“学生手上那一份是发给他们的。”
温良把手放在柜台上。
“我要的是从原件上复印的那一份。”
“这两样有什么不一样。”
“学生那一份是他们的。”
“我不能拿他们的东西去干别的。”
聂老师看了他一眼。
“签字页的复印件，得走申请。”
“我知道。”
“你这回是以个人的名义？”
温良看着她。
“这一回是。”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把手从柜台上拿开。
“上回你说不以个人的名义。”
“上回不是。”
“为什么这一回是。”
“因为第一格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聂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手停在柜台上那张申请旁边，指节抵着台面。
她把那张申请拿起来，又放下。
放下的时候她把它跟柜台边对齐了。
对齐这个动作她做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去做。
然后她翻了一下柜台底下那本登记本。
九点四十一分。
她翻到三月那几页。
“温老师。”
“您说。”
聂老师把登记本往自己那边转了半圈，手压在三月那一页上。
她压了一会儿才开口。压着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拿开。
“今年这张表送来的时候，我在。”（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