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师，我先问您一样。”
五月十九号，周二，上午十点二十分。高三（4）班办公室。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的是：十九天。
十点二十一分。
签字页的复印件今天早上八点半到手。
那一页上没有一个学生的数据，只有八个格子。
申请当天就批了。
温良九点半在三零二做了十二张卡片。
十二张用的是同一种白卡纸，剪成同一个尺寸。
上头贴的那一小条纸，也是同一种胶，贴在同一个位置。
五张是从他今天早上那五十遍里剪下来的。
三种条件各挑了两张、两张、一张。
六张是从那六份旧签名的复印件上剪下来的。
第十二张是从签字页第一格上剪下来的。
十二张摆在一块儿，看不出哪一张是从哪儿来的。
编号是杜小满打乱的。
她在每张背面写了一个数，从一到十二。
温良自己也不知道哪个数对着哪一张。
现在这十二张在他包里。
柳老师把手里的红笔放下了。
“你说。”
“您见过我的签名吗。”
柳老师想了两秒。
“见过。”
“哪一回。”
“二月十五号。”
柳老师从抽屉里把那张纸拿出来。
“那份四条的约定，一式两份。”
“你签的名在我这一份底下。”
温良看着那一行签名。
“那您不合适。”
“不合适？”
“我今天本来是来请您做一件事的。”
“什么事。”
“看一沓字，分个堆。”
“那我为什么不合适。”
“因为我要找的人，得没见过我的字。”
温良把包放在腿上，没有打开。
“您见过。”
“我就见过那一回。”
“那一回也是见过。”
“我早忘了。”
“您说您忘了，我信。”
温良说得很平常。
“可这一样我核不了。”
柳老师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要核。”
“这一件事从头到尾我都不能自己说了算。”
“我要是今天用了您，往后有人问一句‘他跟你熟不熟、见没见过你的字’。”
温良把手放在包上。
“我一答‘见过一回，可他忘了’，这件事就散了。”
柳老师把那份约定放回抽屉。
“那你找谁。”
“今天还没想好。”
柳老师这时候想了一会儿。
“我给你想一个。”
“您说。”
“总务处那个管凭证的，姓夏。”
“夏老师。”
“你四月三号在她那儿查过存根。”
“查过。”
“那天你签过字吗。”
温良想了一下。
“没有。”
“那天签字的是她。”
“十一张复印件上都是她写的‘与存根相符’。”
“她见过你的字吗。”
“今天以前，我在她那儿一个字没写过。”
“那就她。”
柳老师把红笔重新拿起来。
“她天天看凭证，看的就是格式和字。”
“她看这个比我在行。”
温良站起来了。
“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让我把您自己排掉了。”
柳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放回桌上。
温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头补了一句。
“夏老师那个人，你把话说清楚，她就照着办。”
“说不清楚呢。”
“说不清楚她也照着办。”
“那不是更好。”
“不好。”
柳老师把那支红笔重新拿起来。
“照着一句说不清楚的话办，办出来的东西你不敢用。”
下午三点四十分。总务处。
三点四十一分。
夏老师是总务处管凭证的。
四月三号那天，她给温良开过一个存根册。
温良把包放在柜台上。
“夏老师，我请您帮个忙。”
“你说。”
“我这儿有十二张卡片，上头是十二个签名。”
“我请您分个堆。”
“分什么堆。”
“分成几堆，怎么分，您自己定。”
“那你得给我个标准。”
“我不给标准。”
夏老师抬起头。
“不给标准我怎么分。”
“您怎么分，就是标准。”
夏老师看了他两秒。
“这十二个是谁的。”
“我不能说。”
“那我分完了，你告诉我吗。”
“分完了我把编号给您看。”
“您想知道哪一张是哪一张，我告诉您。”
温良把包打开。
“可分的时候不能知道。”
“为什么。”
“您要是先知道了，您分的就不是字。”
夏老师没有再问。
她把柜台上那本正在登的凭证册合上了，推到一边。
推完她用手把柜台那一块擦了一下，擦的是本来就干净的地方。
温良把十二张卡片摊在柜台上。
背面朝上，编号朝上。
“您自己翻。”
夏老师把十二张翻过来。
她把老花镜戴上了。
杜小满站在柜台侧面，没有说话。
夏老师开始分。
四点零四分到四点十一分。
七分钟。
四点十二分。
她把手停住了。
这七分钟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翻卡片的时候是两张两张并在一起看，看完把其中一张往左边推，另一张留在手边。
有三张她反复挪过位置，从左边挪到右边，又挪回左边。
只有一张，她从第二分钟起就单独放在柜台右上角，再没有动过。
柜台上现在是两堆。
左边那一堆十一张。
右边那一堆一张。
两堆之间的距离比一张卡片还宽。
那不是随手放开的宽度，是她一点一点推出来的。
杜小满这时候走过来。
四点十七分。
她把两堆的背面编号抄下来。
抄完她对着自己那张对照表看。
她看了半分钟。
“老师。”
“说。”
“右边那一张。”
杜小满的声音停了一下。
“是签字页第一格。”
温良没有说话。
夏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杜小满把那张对照表捏在手里，捏出一道折。她没有再念下去。
柜台上那一张单独放着的卡片，谁都没有去碰。
他也没有伸手去拿那一张。
他从包里拿出纸和笔。
“我先把这一次是怎么做的记下来。”
“记什么。”
“记这一次不能算什么。”
温良一行一行写，写完念了一遍。
“一，本次分堆人夏老师非笔迹鉴定人员，所作为分堆，不是鉴定。”
“二，样本为本人本日自书五份、旧签名复印件六份、待核一份，共十二份，卡纸、尺寸、贴法一致。”
“三，编号由学生杜小满打乱，本人事先不知顺序。”
“四，本次结果不得单独用作任何认定依据。”
“这四条您看一眼。”
夏老师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遍。
“第四条你自己写的？”
“我自己写的。”
“你把自己拿到的东西先说了一遍不算数。”
“不是不算数。”
温良把笔递过去。
“是不能单靠它算数。”
四点三十二分。
夏老师在四条底下签了名。
夏老师这时候把老花镜摘下来了。
“温老师。”
“您说。”
“我不是鉴定的人。”
“我知道。”
“我给你的不是结论。”
“我给你的是我怎么分的。”
“您说。”
夏老师把左边那一堆推了推。
“这十一张，我看是一个人写的。”
“凭什么。”
“凭起笔。”
夏老师用手指在其中一张上点了一下。
“这十一张，第一笔都是从左上角下去的，收得快。”
“那一张呢。”
夏老师把右边那一张往前推了一寸。
“那一张也是从左上角下去的。”
“那不就一样吗。”
“不一样。”
夏老师把手指停在那一张上。
“那一张下笔的时候慢。”
“慢在哪儿。”
四点五十二分。
“慢在他一边写一边在看。”
“看什么。”
夏老师把那一张往温良这边推了半寸。
“那一张，是照着这十一张里的某一张描的。”
柜台上没有人说话。
杜小满的手停在对照表上。
温良看着那一张，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
夏老师把老花镜放在柜台上，镜腿压着那一张卡片的边。
“描的人手很稳。”
“稳到什么程度。”
“稳到他描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描。”（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