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张我先报我自己。”
五月二十号，周三，上午八点二十分。年级组办公室。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的是：十八天。
八点二十一分。
温良把一张纸放在年级组长桌上。
那张纸抬头是六个字。
情况报告（本人）。
年级组长把它拉过来。
“先报你自己。”
“先报我自己。”
“为什么先报你自己。”
“因为这件事里头，我是唯一一个已经被写在纸上的人。”
“怎么讲。”
“今年那张表的第一格上，写着我的名字。”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在弄清楚以前，那一格就是我签的。”
“所以我先把我这一面说清楚。”
年级组长把那张纸摊平了。
摊的时候纸中间有一道折痕弹起来，他用手掌压了两遍才压平。
“底下有几项。”
“五项。”
“你念。”
“第一项：本人未在今年该表第一格签字。”
“这一项是本人陈述。”
“本人陈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项只有我一个人的话。”
“别的核不了。”
年级组长把这一项又看了一遍。
他这一年收过温良交上来的东西不止一份。
这是头一份里头，第一项就写着核不了的。
“你自己写它核不了？”
“我自己写它核不了。”
“第二项：本人从未见过今年该表。”
“这一项能核。”
“怎么核。”
“今年那张空白表还没有发到我手上。”
“教务处的发放记录上可以查。”
“查出来要是发过呢。”
“那第二项就不成立。”
温良说得很平常。
“不成立我就划掉。”
“划掉不涂。”
“第三项：附件一。”
“本人五月十八日自书签名五十份，分三种条件，条件已注明。”
“另附本人本学年经手材料六份，均有本人签名，跨度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五月。”
“第四项：附件二。”
“五月十九日，本人将上述样本与该处签名共十二份，制成同规格卡片，编号由学生打乱。”
“请总务处夏老师分堆。”
“她分出两堆。”
“十一张一堆，一张一堆。”
“那一张是该处签名。”
“夏老师的名字你写上去了？”
年级组长翻到附件二那一页。
那一页最底下有两个签名，一个是夏老师的，一个是温良自己的。
“写上去了。”
“为什么写。”
“因为她是能核的那一样。”
温良把手抬了一下。
“别人要是想再做一遍，得知道上一遍是谁做的。”
“那她要是不愿意呢。”
“昨天下午我问过她。”
“她说写。”
“那四条限度底下也有她的签名。”
年级组长看了那两份附件。
“第五项呢。”
温良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转到年级组长正对着的角度。
他自己这一头就只看得见倒过来的字。
八点五十一分。
第五项那一行，行首有两个字。
推断。
那两个字比后头的字大一号，底下还画了一道横线。
年级组长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念。”
“推断：本人推断该处签名系他人所书。”
“此为推断，非事实。”
“你把这两个字写在最前头。”
“写在最前头。”
“为什么。”
“因为往后看这张纸的人，一眼就得知道这一行不是证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它。”
“不写，往后有人会问：你查了这么些，你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温良把手放下。
“写了，我怎么想的在这儿。”
“可它单独一行，跟前四项分开。”
年级组长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温老师，这上头一个别人的名字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除了夏老师。”
“除了夏老师。”
“她那个是能核的那一样。”
“那你不怀疑谁吗。”
九点零一分。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两只手在身前扣了一下，又松开。
年级组长没有催。他把笔搁在纸边上，笔尖朝外。
“怀疑是有的。”
“那你为什么不写。”
“因为我怀疑的那一个，我核不了。”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一写，那个人就得替我这份核不了的怀疑辩一辈子。”
“那要是他真干了呢。”
“真干了，那也得有人去核。”
“不是我在这张纸上写一句就算。”
“你这一句听着像在替人开脱。”
“不是开脱。”
温良说得很平常。
“我这一年在自己班上，五十三个人一个名字都没多写过。”
“今天轮到我自己了，我不能换一套。”
“还有一样。”
“您说。”
“这张纸底下还有一段。”
“那一段写的是这份报告证不了什么。”
“念。”
“本报告不能证明三样。”
“一，该处签名系何人所书。”
“二，该处签名书于何时。”
“三，书写人是否知道自己在替谁写。”
年级组长把笔放下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看了那张纸很久。
看完他坐直了。
“温老师。”
“您说。”
“交材料的人，一般不会自己写一段说自己证不了什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写。”
“因为这三样往后一定有人问。”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我今天不写，往后被人问出来，那就成了我藏着。”
“我今天写在这儿，往后谁问，我指这一段。”
年级组长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从纸上收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沿上。
放了一会儿他又把右手抽出来，去够那支笔，够到一半停了。
他没有拿那支笔。
他把那张纸翻到最后一行。
九点二十一分。
最后一行写着一句。
本人不提出任何处理要求。
“你不要求处理？”
“不要求。”
“一样都不要求？”
“一样都不要求。”
“那你交它干什么。”
温良看着他。
“交了，它就在了。”
年级组长把那张纸放平。
“你要是提要求呢。”
“提了，这件事就变成我要什么。”
温良说得很平常。
“变成我要什么，往后所有人看这张纸，看的都是我要什么。”
“那这张纸上写的那些，就没人看了。”
“还有一样我要说。”
“你说。”
“这一张我不贴。”
年级组长抬起头。
“上回那张申请你说准不准都贴。”
“那一张我贴了。”
“这一张为什么不贴。”
“那一张是我要东西，跟五十三个人有关。”
温良把手放在这张纸上。
“这一张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不怕别人说你藏着。”
“怕。”
“怕你还不贴。”
“这一张上头有我五十遍字，有夏老师的名字。”
温良把纸推回去。
“贴出去，夏老师就得替我挨看。”
“她今天答应我的时候，答应的不是这一样。”
年级组长这时候抬起头。
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九点四十一分。
是曹永年。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手里还是什么都没拿。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张纸的第五项上。
那一行离门口有三四米，从那个位置看不清字。
他还是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
门框上留着一块印子，很快就淡了。
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
年级组长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来。
温良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这份报告我往上交。”
“谢谢。”
“可我先问你一样。”
“您问。”
年级组长把手放在第一项上。
九点五十一分。
“你说你没签过今年这一张。”
“没签过。”
年级组长把手从第一项上挪开。
他挪到那张纸的下沿，停在那儿。
九点五十二分。
“那你去年这一张，签过吗。”
温良没有立刻答。
办公室里那台老风扇转到某一格的时候会响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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