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桌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问题不写下来,见了面就会顺着他说的走。”

    五月二十三号,周六,上午九点二十分。出租屋。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的是:十五天。

    九点二十一分。

    高三周六上午有两节自习。

    杜小满、顾青禾、周砚是九点二十二分来的。

    三个人进门都没有说话。杜小满把书包放在门边,顾青禾在桌子那一侧坐下,周砚站到窗边去了。

    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纸。

    那张纸是新的,四个角都平。

    这一年他在这张桌子上摊过很多张纸。

    多数是别人写过字的。

    今天这一张上头什么都没有。

    “老师,您今天下午去?”

    “下午去。”

    “那现在做什么。”

    “写问题。”

    “问题记在脑子里不行吗。”

    “不行。”

    温良把笔拿起来。

    “问题不写下来,见了面就会顺着他说的走。”

    “顺着走怎么了。”

    “他说一样,我接一样。”

    “他说得多,我就跟着多问。”

    温良把纸摆正。

    “一趟下来我记了一沓,可我要的那几样一样都没问着。”

    “那怎么定问哪几个。”

    “两条。”

    “第一条:这个问题只有他能答。”

    “别人能答的,我不问他。”

    “第二条:他答完了,我能核。”

    “核不了的不问?”

    “核不了的也可以问。”

    温良把笔停了一下。

    “可核不了的那些,得排在后头。”

    “今天只写这两条都占的。”

    “那另外那些呢。”

    “另外那些我记在后头,今天不带去。”

    他在纸上写了第一行。

    写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有出声。顾青禾把本子翻开,笔尖悬在纸上,指节压着本子边,等着。

    “第一个问题:那张表底下第八个格子,是给谁签的。”

    “这个您不是问过邬老师吗。”

    “邬老师说那一格每年都不一样。”

    “他没说那一格印的是什么。”

    “怎么核。”

    “区教研室那张空白表上,每个格子上头都印着一行小字。”

    温良把手抬了一下。

    “他要是答了,我拿那一行小字去对。”

    “对上就成立。”

    他在这个问题底下留了三行空。

    “留空干什么。”

    “留给他的原话。”

    “为什么留三行。”

    “少了写不下,多了我会替他填。”

    第二个问题他写得慢。

    “第二个问题:三年前那张表的第八格里,写了什么。”

    “这个怎么核。”

    “他要是只有一句话,核不了。”

    温良说得很平常。

    “他要是手上有东西,那就核得了。”

    “万一他没有呢。”

    “那这一条就记成他说的,注明没有实物。”

    第二个问题底下也留了三行空。

    “第三个问题。”

    温良写完念了一遍。

    “三年前那一届考完最后一场以后,你还在不在学校。”

    “这个怎么核。”

    “那一天的监考安排表,还有值班表。”

    “这两样档案室有。”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去查表。”

    “表上有没有他,我一会儿自己去查。”

    温良把笔放下。

    “我问他,是要他自己说一遍。”

    “说的跟表上一样呢。”

    “那就对上了。”

    “不一样呢。”

    “不一样我也记。”

    “两样都记,我不挑一样信。”

    “还有一样我今天早上已经查了。”

    “查什么。”

    “三年前六月那几天的监考安排表和值班表。”

    “查着了吗。”

    “表都在。”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两张表上,都没有那个名字。”

    “那不就等于他那天不在吗。”

    “不等于。”

    “怎么不等于。”

    “表上没有,说明表上没有。”

    温良把笔转了个方向。

    “人在不在,表答不了。”

    “那您还问他干什么。”

    “正因为表答不了,才得问他。”

    “他要是说他在,那我手上就是一个人的话对一张表的空。”

    “两样都记着,往后有第三样出来,才知道该信哪个。”

    三个问题写完了。

    三个问题底下各留三行空。

    温良把纸转过来,又在背面写了一行。

    那一行是四个字。

    不问什么。

    十点十六分。

    “还有不问的?”

    “有四条。”

    “第一条:不问他为什么被忘了。”

    “第二条:不问他这三年怎么过的。”

    “第三条:不问他恨不恨谁。”

    “第四条:不问他要不要我替他做什么。”

    写完这四条,屋里有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杜小满把这四条抄了下来,抄的时候她把“不问”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重。

    顾青禾没有抄。她看的是这四条底下还留着多大一块空。

    周砚从窗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张纸的背面。

    顾青禾这时候开口了。

    “老师,第二条我不明白。”

    “你说。”

    “您不问他这三年怎么过的?”

    “不问。”

    “为什么。”

    “那一样我问了也核不了。”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可它会让我心软。”

    “心软怎么了。”

    “心软我就会把他说的都当真。”

    顾青禾没有再问。

    “第四条呢。”

    杜小满问。

    “为什么不问他要不要您替他做什么。”

    “因为我今天什么都答应不了。”

    “一样都答应不了?”

    “一样都不能。”

    温良把那张纸折了一折。

    “我现在手上,一条能证的东西都没有。”

    “这时候答应人一样,那不是帮他。”

    十点三十六分。

    “那是什么。”

    “那是让他再等一回。”

    屋里安静下来。

    杜小满低下头看自己记的那几行,看了很久没有往下写。

    顾青禾的手停了一下,才把笔帽扣上。

    周砚在窗边没有动,一只手扶着窗框。

    杜小满这时候又问了一样。

    “老师,那要是他答的,跟您今天想的一模一样呢。”

    温良把手停住了。

    “那我更要小心。”

    “为什么。”

    “一个人隔了三年,答出来的话跟我今天想的一模一样。”

    温良把那张纸重新拿出来。

    “那多半不是他记得。”

    “那是什么。”

    “那是我问的时候,把答案带进去了。”

    杜小满没有说话。

    她把刚才记的那一行划掉了,重新写了一遍。

    划掉那一行还看得见。

    “所以还有一条。”

    “您说。”

    “这三个问题我都用一种问法。”

    “哪一种。”

    “问‘是什么’,不问‘是不是’。”

    温良在三个问题旁边各画了一道。

    “不许出现是不是、对不对、有没有可能。”

    “为什么。”

    “那三样问出来的答案,一半是我给的。”

    “还有两样规矩。”

    “第一样:我一个人去。”

    十点四十一分。

    “我们能不能跟着。”

    “不能。”

    “为什么。”

    “你们跟着,他答的就不是给我一个人听的。”

    温良把纸收进上衣口袋。

    “一个人说话,跟对着四个人说话,不是一回事。”

    “第二样呢。”

    “他要是说到一半不想说了,我就走。”

    “不追第二遍?”

    “不追第二遍。”

    “那您这三个问题不就白写了。”

    “白写就白写。”

    温良说得很平常。

    “三个问题是我的事,说不说是他的事。”

    这一句说完,窗边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周砚没有回过头。

    杜小满把这两样规矩记下来了。

    周砚这时候在窗边开口了。

    “老师,我问一样。”

    “你说。”

    “您想过没有——”

    “你说。”

    “万一他也不记得呢。”

    十点五十六分。

    屋里三个人都在看温良。

    温良把手放在口袋上。

    那张纸就在口袋里,隔着布能摸出折过的那道棱。

    “想过。”

    “那怎么办。”

    温良把手从口袋上拿开。

    “那我就把这三个问题留给别人问。”

    周砚在窗边站着,没有再说话。

    顾青禾把本子合上了。

    杜小满看了一眼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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