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省城,劝返专班。
姓詹的今天早上五点走的。
他去了边境那边的接收点。
十一个人在那儿。
九点四十分那会儿,屋里这部座机响了。
姓卫的接的。
他把免提按开了。
“到了。”姓詹的说。
“十一个都在。”
“身份核完九个。”
“还有两个在核。”
“他们在哪儿。”
“在屋里坐着。”
“刚吃了饭。”
“有一个到现在没吃。”
“哪一个。”
“下车就蹲在地上那个。”
“蹲了多久。”
“到现在还蹲着。”
“我们叫他他也不起来。”
“不是不肯。”
“他说他腿软。”
“他站不起来。”
陈九斤站在墙那边。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
塑料的,两块钱那支。
这几天他一直用这一支。
“詹队。”他说。
“开着免提么。”
“开着。”
“他们听得见。”
十点零七分。
“我念名字。”
“念到谁,谁应一声。”
“不想应的不用应。”
“念吧。”
他没有看名单。
昨天夜里报回来的十一个名字,他记住了。
这十一个名字他昨天夜里念过一遍。不是背,是念——他把纸条从墙上取下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一个一个念出声。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名字他在电话里听过两回。
第一回那个人说:你们是干这个的。
第二回那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戚保田。”
那一头有人应了一声。
“在。”
“甄立冬。”
“在。”
“阚有仁。”
“……在。”
“邬春发。”
“在。”
“翁德山。”
那一头没有人应。
“翁德山在。”姓詹的说。
“他不说话。”
“行。”
“不用说。”
“汲长友。”
“在。”
“郜元庆。”
“在。”
“逄小奎。”
“在。”
“乜守业。”
“在。”
“晁金栓。”
“在。”
上午十点三十分。
“还有一个。”
“蹲在地上那个。”
“他叫齐满囤。”姓詹的说。
“核完了,是他。”
“齐满囤。”
那一头没有声音。
“他抬头了。”姓詹的说。
“他还是没出声。”
“行。”
“十一个我念完了。”
免提那一头没有立刻断。
接收点那间屋子里有十一个人。他们刚吃完饭,碗还在桌上。
刚才那十一声「在」,是他们四年里头一回被人按着名字一个一个叫出来。
那边有过名字。可是那边不叫名字。
那边叫编号。
陈九斤转过身。
他走到墙最右边那一片。
昨天那一片上只有一张纸条。
在左上角。
他开始找。
他从五块墙上一张一张揭。
揭一张,翻过来。
写日子。
写时刻。
写口岸。
写完贴到最右边那一片去。
贴在第一张右边。
一张。
两张。
三张。
十一张贴完了。
加上昨天那一张,一共十二张。
排成一排。
那一排还没有到头。
姓卫的走过来,在旁边看。
“我们那边腾的已回那一栏,撤了。”
十一点十一分。
“詹队早上走以前说的。”
“他说:都贴那边。”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把笔盖上,插回口袋。
“詹队。”他对着免提说。
“在。”
“我报三样。”
“报完您定。”
“我说了不算。”
“你说。”
“头一样:先看病的。”
“齐满囤。”
“他腿软,站不起来。”
“这一样不一定是饿的。”
“阚有仁。”
“第三百三十六天下午我跟他说过话。”
“他说他右边腰上有一处,流了半年了。”
“他说他自己拿布擦。”
“这两个先看病。”
“笔录往后放。”
“第二样:先联系家里的。”
“逄小奎。”
“他跟我说过一句:我妈心脏不好,你们别一下子告诉她。”
“晁金栓。”
“他家里两个孩子,他媳妇儿一个人带。”
“这两个的家里,得有人先去一趟。”
“不能打电话就说。”
“得有人当面说。”
“第三样:先做笔录的。”
“剩下七个。”
“这七个里头,戚保田、甄立冬、郜元庆先做。”
十一点三十七分。
“为什么这三个先。”
“他们三个在电话里说得最多。”
“说得多的,心里那口气还在。”
“戚保田那一通说了二十六分钟。”
“甄立冬问过我一句:我要是回去,能不能不上电视。”
“郜元庆一开口就报了自己的岁数,四十九。”
“报岁数的人,是已经在算日子了。”
“那口气在的时候,说得清楚。”
“放几天,气就散了。”
“散了就得慢慢问。”
“翁德山最后。”
“刚才念名字他没有应。”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句话。”
“说的什么。”
“他说:我不认得回去的道。”
“那不是不肯回。”
“那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今天在这十一个里头。”
“道是别人带他走的。”
“为什么。”
“他刚才没有应。”
“不应不是不肯。”
“是还没有到时候。”
“到时候他自己会说。”
“不到时候,问了也是白问。”
那一头没有立刻说话。
有翻纸的声音。
姓詹的在记。
“三样我记下了。”
“看病那两个,我这就安排。”
“家里那两个,我报市局,让当地上门。”
“笔录的顺序照你说的排。”
“翁德山我也照你说的。”
“放最后。”
免提里有别的声音了。
有椅子响。
有人在那边说话。
“怎么了。”姓卫的说。
姓詹的那边停了几秒。
“蹲着那个站起来了。”
“他自己站起来的。”
“扶了一下墙。”
“他蹲了多久。”
“从下车到现在,两个钟头四十分。”
“中间有人给他端过一次饭,他没有接。”
“有人给他拿了一件外套披上,他也没有动。”
十二点零九分。
“他往这边走了两步。”
“他要跟你说话。”
陈九斤站在墙那边。
他走回桌子边上。
“我在。”
免提里有呼吸声。
近了。
那个人凑到话筒跟前了。
他没有说话。
有七八秒。
“我不问您什么。”陈九斤说。
“您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我这边不挂。”
又是十几秒。
“那个七年。”
“是真的吗。”
“那一份是真的。”
“上头写的建议是七年。”
“判多少,还得法院定。”
“可能多。”
“可能少。”
那一头又没有声音了。
“您走回来了。”陈九斤说。
“这一样是您自己走的。”
“别的我不说。”
免提里有一声很轻的响。
像是有人把手放在桌上。
“我姓齐。”那一头说。
“我知道。”
“我在那边四年。”
“那边没有人叫过我这三个字。”
“我知道。”
“齐满囤。”
中午十二点四十四分。
“我记着。”
第三百四十六天,早上八点。
墙最右边那一片。
那一排早就到头了。
第二排也满了。
第三排贴了一半。
值班表上,这一个星期的回访是二十九。
答应回来的是六十七。
已经过通道的是六十二。
姓詹的昨天夜里回省城了。
他早上进屋,先看墙。
他看了一会儿。
“六十二张。”
“这一片贴不下了。”
“旁边那面墙也腾出来。”
“腾多大。”
姓詹的没有立刻答。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五块。
那五块上头的纸条,比一个星期前少了。
他转回来。
“先腾一整面。”
他说完就出去了。
十分钟以后他带了两个人回来,手里拿着螺丝刀。
对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块牌子,是专班成立那天挂上去的,上头写着工作纪律六条。
他们把牌子卸下来了。
牌子背面积了一层灰,靠墙那一面还是新的。
姓詹的把牌子拿在手里看了一眼。
“挂到门口去。”他说。
“出去的人也看得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