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天,上午九点半。
省城,劝返专班。
那二百八十二份通话记录,他看了三天。
不是纸。
是打印出来的摘要。
一份一份,装在活页夹里。
一共十一本。
他从第一本第一页起看。
第一天他看了三本。
第二天四本。
第三天他看完了。
看的时候他在旁边放着一张白纸。
他看一份,在纸上画一道。
不是每一份都画。
头一天他画得很慢。看完一份要想一会儿,想完才决定画不画。
第二天快起来了。有的一份看到一半,他就伸手去拿笔。
第三天他不用想了。
那不是他看得熟了。
是那些话开始重样。
到今天早上,那张纸上画满了。
正面画满了,背面接着画。
“数出来了么。”姓詹的说。
“数出来了。”
“多少。”
“一百九十四。”
“一百九十四是什么。”
“二百八十二份里头。”
“有一百九十四份,出现过同一样的问法。”
“哪一样。”
陈九斤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写着几行。
那是他抄的原话。
“第一句:判完了呢。”
“第二句:出来以后呢。”
“第三句:我今年三十九,判七年,出来四十六。”
“四十六了还能干什么。”
“第四句:有这个案底,还有人要么。”
这四句他是照原话抄的。抄的时候他一个字没有改,包括说话人自己说错又改口的地方。
第三句那个「三十九」,原话里说的是「我今年三十九,虚岁四十」。
他把虚岁四十也抄上了。
上午十点整。
“这四样问法,说法不一样。”
“问的是同一件事。”
屋里有几个人转过来。
姓卫的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他们不是不怕判。”
“判他们也怕。”
“可怕判这一样,这一个月已经磨过一遍了。”
“磨过一遍的怕,人还扛得住。”
“扛不住的是没磨过的那一样。”
“可判这一样,他们心里有个底了。”
“一个月了,表也听了,数也听了。”
“判几年,他们大概知道自己在哪一档。”
“可他们还是不回。”
“为什么。”
“他们怕的不是坐几年。”
“是出来以后没人要。”
屋里没有人说话。
有一个人拿起杯子又放下了。
“这个我们管不了。”后排那个警员说。
“真管不了。”
“出来以后找不找得着活,那是往后好多年的事。”
“我们连今年的都不敢许。”
“对。”陈九斤说。
“这一样各位管不了。”
“我更管不了。”
“许了就是骗。”
“骗一回,前头一个月全废。”
“可有一样能做。”
“什么。”
“先把能算清的算清。”
“算清一样,他心里那个假数就塌一块。”
“塌够了,他才肯坐下来算真的。”
“怎么讲。”
“他们那四句里头,头两句是往后的事。”
“往后的事今天算不清。”
“算不清的我不许。”
上午十点三十八分。
“可第三句能算。”
“三十九岁,判七年,出来四十六。”
“这个四十六,是他自己算出来的。”
“他算得对不对。”
“他算的这个七年,是照我那一份来的。”
“我那一份是我的。”
“他的不是我的。”
“他拿我的数往自己身上套。”
“套出来的东西,八成不准。”
“不准往哪边不准。”姓詹的说。
“两边都可能。”
“可我看那一百九十四份,往重里套的多。”
“他们把自己算得比实际重。”
“重多少。”
“这一样我算不出来。”
“可我看得出一件事。”
“他们套的都是七年。”
“一百九十四份里头,说出数的有八十一份。”
“八十一份里头,说七年的六十三份。”
“我那一份是七年。”
“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多少。”
“他们只知道一个数。”
“那个数是我给的。”
“所以我这一份念出去,救回来一些人,也把一些人吓在了那边。”
“为什么往重里算。”
“因为不知道怎么算。”
“不知道怎么算的时候,人往最坏里想。”
“往最坏里想的那个数,比真数吓人。”
“他就更不敢回来了。”
“这一样我干催收那三年天天见。”
“一个人欠了三万八,他不敢看账单。”
“不看的那些日子里,他心里那个数一天比一天大。”
“等到他肯坐下来算的那一天,算出来是四万一。”
“四万一比他心里那个数小。”
“小得多。”
“他从那一天起才开始还。”
“不是四万一变小了。”
“是他心里那个数一直是假的。”
姓詹的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写完抬头。
“那你说怎么办。”
“讲一堂。”
“讲什么。”
“讲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不是讲结果。”
“是讲算法。”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讲。”
“我讲不了。”
“我不懂。”
十一点二十分。
“我只会念我自己那一份。”
“那一份是别人写的。”
“我连它是怎么算出来的,都是听人讲了才明白一点。”
“我讲,讲错一个地方。”
“那就是一百九十四个人被我误了。”
“得请懂的人来讲。”
“请谁。”
“法工组来过的那几位。”
“或者别的懂这个的。”
“各位比我清楚该请谁。”
“讲的时候,有几样得说在前头。”
“说哪几样。”
“头一样:一人一个案子,一个案子一个样。”
“讲的是怎么算,不是替谁算。”
“第二样:最后判多少,是法院定的。”
“讲的人说了不算。”
“第三样:谁也不许拿这一堂当保证。”
“这一句得讲三遍。”
“开头讲一遍,中间讲一遍,末了再讲一遍。”
“为什么讲三遍。”
“因为他们太想听保证了。”
“太想听的东西,说一遍他们听不见。”
“说三遍,他们才会当真。”
姓詹的把笔放下了。
他看着那张画满道的纸。
“那第四句呢。”他说。
“有案底还有人要么。”
“这一句怎么办。”
“这一句我今天答不了。”
“为什么。”
“因为第一个回来的人,到今天三十三天。”
十一点五十六分。
“三十三天看不出半年以后什么样。”
“我在纸条背面写日子。”
“就是为了往后能答这一句。”
“今天答不了。”
“今天我只能说一句实话。”
“这一样,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写。”
“写什么。”
“写不知道。”
“写了不知道,往后有人问起来,这一格是空着的。”
“空着的格子,比填错的格子好办。”
姓詹的把那张画满道的纸拿过去了。
正面一百来道,背面九十来道。
他数了一遍。
“一百九十四。”
“一道一个人。”
“一个人一句话。”
“一句话里头,藏着的是往后二十年。”
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他没有再说什么。
姓卫的低头在本子上写。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了。
姓詹的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一堂什么时候讲。”
“越快越好。”
“讲一回不够。”
“得讲几回。”
“讲给谁听。”
“讲给那一百九十四个听。”
“开免提。”
“一百九十四个人同时听。”姓詹的站在门口没有走。
“同时听有一样好处。”
“什么好处。”
“他们知道听的不止自己一个。”
“一个人听,听完他还是一个人。”
“一百九十四个人一块儿听,听完他知道外头还有一百九十三个跟他一样在算这笔账。”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一个人躲着的时候,他觉得就他一个。”
“他不知道跟他一样的有一百九十三个。”
“知道了,他就没那么急着躲了。”
姓詹的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他出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