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看了看张玄清,又看了看道袍上的婉清,悄悄拉了拉苏晚。
“媳妇,咱们……先出去。”
“嗯。”
大壮、二猴也会意,几个人踮着脚,往门口退。
“师父,”周恒走到门口,回头,“我们在外头。”
张玄清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堂上,只剩他们俩,还有那盏长明灯。
张玄清在道袍前,盘腿坐下,半晌,憋出一句。
“你……疼不疼?”
“傻话。”婉清笑了,“人都没了二十年了,还问这个。”
“我回来,看见你躺在那儿,我没护住你。”张玄清声音很低,“这二十年,我一天,都没忘。”
“不怪你。”婉清摇头,“是我自己,要把你支走的。”
“我这一辈子,在观里,没心没肺,不爱背经,没少挨师父打。”她望着房梁,像在回忆,“就一件事,我做得认真,就是给你缝道袍。”
“还记得有一回,我上树掏鸟窝,把师父晒的经书,全踹进了水缸。”婉清忍不住笑,“师父气得拿戒尺追我,是你,一把把我护在身后,说经书是你碰的。”
“那回,你手心叫师父打肿了,三天没拿稳筷子。”
“我问你疼不疼,你还说,不疼。”
张玄清也笑了,眼角却湿。
“你自小,就会闯祸。”
“你每次穿上道袍,都不说话,可我知道,你心里头,是高兴的。”
张玄清喉咙发紧。
“你知道,我……”
“我知道。”婉清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你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还当我傻。”
“你倒是说啊。”她嗔了一句,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张玄清四十多岁的人,脸涨得通红,像个叫先生点了名的学生。
“我……”
他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
“从你天天跟在我后头,喊我清玄,给我塞吃的,替我缝衣服……我就喜欢。”
“我想着,再攒些钱,就跟师父开口,娶你。”
“这二十年,我天南地北地找,拆了他们一个又一个窝,就想着,能把你找回来。”
“道袍我一直带着,没敢穿,也没敢扔。旁人给我提过亲事,我没应。”张玄清声音发涩,“我心里那点地方,早叫人占了,再装不下别人。”
“可我……”他声音哽住,“没来得及。”
婉清的眼泪,淌了下来,她却笑着。
“你听见了。”她轻声,像对自己说,“我等了二十年,到底……听见了。”
“我也喜欢你。”
“你这木头,笨蛋,磨磨蹭蹭……”她一句句骂,却句句是甜,“我还以为,要带着这句话,烂在黑屋子里。”
“你知道我在黑屋子里,怎么熬的么。”
“一开始,我怕,我喊,喊破了嗓子,没人应。后来我就不敢喊了,怕一喊,那点力气散了,连这缕魂都保不住。”
“我就在那黑里头,一遍一遍想你。”婉清声音轻下来,“想你讲经的样子,想你替我挨打的样子,想你要是还活着,会不会来找我。”
“我就靠着这点念想,撑着,没敢散。”
“我想着,万一呢,万一,还能再见你一面。”
长明灯的光,轻轻跳。
过了一会儿,婉清那道影子,愈发淡了。
“清玄,我时辰到了。”
“不……”张玄清伸手,想去抓。
“别留。”婉清轻轻摇头,“我困了二十年,累了,该走了。”
“你要好好的,别再背着这桩事,别再一个人,硬撑。”
“还有,你那胃,一忙起来就不吃饭,往后,徒弟们顾不上,你自己也得记着。夜里别总熬夜画符,伤身。”
“都记下了。”张玄清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你有徒弟,有孩子,往后……还会有好日子。你替我,多看看。”
“你送我。”她伸出手,“跟当年一样。”
张玄清抖着手,抬起两指。这个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泪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婉清……”
“哭什么。”她笑,“我不疼,也不怕了。”
“你看,外头,天亮了。”
张玄清回过头。
窗纸外,真的透出一点鱼肚白。
等他再转回头,婉清那道影子,已经化作点点微光,朝着那点亮,飘了过去。
“清玄。”
微光里,最后传来一声,轻轻的。
“别再……想我了。”
光散了。
道袍上,那个“清”字,安安静静,再没了动静。
张玄清一个人,跪在满堂的晨光里,久久没有起来。
门“吱呀”推开,周恒走进来,没出声,弯腰,把那件道袍,轻轻捡起。
他指尖,忽然一顿。
道袍夹层里,除了那个“清”字,还藏着一样东西。
周恒拆开,是一枚温润的白玉,上头,刻着半个月牙,凑近了,还带着一点,跟昨夜贵客身上一模一样的玉气。
“这是……”
他握着那半枚玉,看向还跪在晨光里的师父,又看向窗外。
婉清封在道袍里二十年,这玉,是她当年,从哪儿带出来的。
她又为什么,一直没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