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
裴照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有条不紊。
“前院腾出地方,把救出来的人先安置,受伤的,找大夫。”
“账册、名册,一样不许漏,都搬到前头来。”
镇邪卫各司其职,脚步匆匆。
张玄清从堂里出来,眼眶还红着,神色却已稳住。
“师父,”周恒看着他,“婉清她……”
“她走得很安。”张玄清深吸一口气,眼里那点红,慢慢褪了,“这二十年,她苦,可最后这一程,她笑了。”
“她让我,好好活着。”
他拍了拍周恒的肩,又看向苏晚。
“那我就,好好活着。你们,也都得好好的。”
“师父,”周恒又想起什么,“后头那口黑棺,还有我媳妇的身子,咋整?”
“养魂的符虽破了,”张玄清沉吟,“好在她是纯阴之体,又在这阴地里养了十八年,一时半会儿,坏不了。可没了符养着,不能久放,得另寻个阴气重、又稳妥的地方存着。”
“更不能再落回他们手里。”
“棺,我让人重新封好。”裴照正好走过来,“金陵义庄有镇邪司的暗桩,最稳妥不过,我派镇邪卫日夜看着,比搁在外头强。”
苏晚走到黑棺旁,俯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子,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等我。”她轻声,“等事情了结,我亲自来接你。”
周恒路过前院,一个刚被救的姑娘,端着粥,拦住他,话没说,眼泪先下来。
“小师父,俺这条命,是你给的。”
“快别这么说。”周恒摆手,“回去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前院里,被救的姑娘们捧着热粥,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能跟着笑了。
秦嫂被请过来,一眼看见周恒,攥住他的手,眼泪直淌。
“小神仙,俺在黑虎营那三年,亲眼瞧见,一批批姐妹,没留在本地,叫他们转送走了。”
“送去哪儿?”周恒追问。
“说是送去苏州那边,一个织什么的地方。”秦嫂哽咽,“去了,就有做不完的丝,再没一个,回来过。”
周恒把那半枚月牙玉,递到裴照面前。
裴照一看,神色一凝,程砚也凑了过来。
“这是月宫的信物。”裴照声音压低,“半月,是四使随身的东西。”
“你看这断口,是从一整枚上,硬生生掰下来的。”他指尖抚过玉的断处,“她一个道门姑娘,能拿到这东西,当年在山神庙,必是跟人有过一场死扯。”
“她跟我招了。”周恒道,“被发现那夜,一个黑衣人扯住她袖子,她死命挣,从那人怀里,乱抓下的。”
“一个随身带着四使信物的黑衣人,身份,怕是不低。”裴照小心接过,“顺着这条线,能查到望月使身边的人。要紧的证物,先收着。”
程砚翻着一摞账册,忽然停住。
“裴头儿,你看这个。”
几个人凑过去。
账册上,一笔笔进出,最频繁的,是一个叫“织造堂”的地方。
“这织造堂,在苏州府震泽镇,江南最出丝的地方,家家户户养蚕。”程砚推了推金丝眼镜,“明面上,是全镇最大的绸缎作坊。”
“可这账上写的……”他翻着,脸色发白,“送去的姑娘,被他们‘剥丝’,人身上的命气,一寸一寸,织进绸缎里。”
“一匹缎子,要耗掉好几个姑娘。”
“织出来的缎子,叫金丝缎,说是给上头的贵人,做寿衣、续气用的。”
他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手指一停。
“三个月后,是那位贵人的大寿。”程砚声音发紧,“金丝缎寿衣,要在那之前织成。也就是说,三个月内,他们还要,再剥一批姑娘。”
秦嫂的话,跟账册,对上了。
“百喜堂只是卖人的地方。”程砚合上账册,“这织造堂,才是阴月教在江南,最大的窝。”
周恒正盯着账册,眼前,忽然“叮”地一声,连响了好几下。
【叮!金陵百喜堂一案,了结。系统本想给你鼓个掌,可惜没手。】
【破封令、诛护法、救回乡亲三十余口、超度被困魂、送婉清了愿,功德:一。】
【录功:】
【五雷三千将(黄字上品):雷火聚于一线,断邪祟根本。】
【太岁符三道(已炼):反手镇邪,可叫邪祟一时聚不起来。】
【新术,已自动掌握。】
【纯阳功行:第三重,圆满。】
【境界:聚气·后期。】
【功行圆满,第二重封印,启。】
【恭喜,纯阳自封第二重,解。】
【身量:八岁,再长一截。】
【余封七重,慢慢来。】
周恒还没来得及细看,身边大壮“咦”了一声,绕着他看了一圈。
“小师弟,俺怎么瞧着,你……高了一点?”
周恒低头看自己。
袖子,短了一截。
裤腿,也短了一截。
“还真是!”二猴凑过来,比了比,拍他肩膀,“小师弟,你可算长了,我们还当你,要一直这么点儿呢。”
周恒咧嘴笑开,转身就往苏晚跟前扑。
“媳妇!”
“我长了!我真的长了!”
苏晚低头看着他,眼里有欢喜,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酸,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嗯,长了。”
“照这么下去,”周恒仰着脸,奶声奶气,却一字一顿,“总有一天,我能长到比你高,名正言顺,娶你。”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只小手,攥得更紧了些。
张玄清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裴照把证物收好,走过来,神色又沉下来。
“百喜堂是端了,可织造堂,还在。”
“我得把这儿的事上报,再调人,去查。”
“调人多慢。”周恒松开苏晚,转过身,“裴头儿,你把账册给我,这织造堂,我们去。”
“二猴,你可知震泽织造堂的主事,叫啥?”裴照忽然问。
“啥?”
“金丝茧母。”裴照一字一顿,“返虚的邪修。到了她手里,姑娘要被剥丝,连活人,都能给你织进茧里,做成个动不了的茧蛹。”
“返虚……”二猴脖子一缩,“跟百喜堂那位贵客,差不离?”
“差不离。”
“那俺们还去?”大壮咽了口唾沫。
“怕啥。”周恒把墨斗线缠紧,眼里放光,“贵客的护法,咱都过了,一个织丝的,还能反了天?”
“越是难,越得去,被掳的姑娘,还等着咱呢。”
周恒说着,回头看向张玄清。
“师父,你也去?”
张玄清捂着胸口,那三枚丧门钉的旧伤,还在一阵一阵地疼。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这身子,丧门钉的阴毒还没清干净,跟去了,是你们的累赘。”
“我留在金陵养伤,把百喜堂这一摊子,帮裴照收尾。”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折好的符,还有一小包伤药,塞进周恒手里。
“护身符,还有我剩的药,都带上。”
“记住,金丝茧母是返虚,跟你师父我差着大境界,不许逞强。”他盯着周恒,一字一句,“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跑回来,找师父。”
周恒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师父你等着,我把织造堂的姑娘救回来,就回来接你。”
张玄清看着他,又看了看苏晚,嘴角动了动。
“去吧。”
“师父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裴照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满院子的人,忽然笑了。
“好。”
“上报、解送人犯、安置这些姑娘,我交给程砚,再留一半镇邪卫。”
“金丝茧母是返虚,你们几个孩子,我放心不下。”
“这一回,我跟你们一道。”
院门外,晨光大亮。
被救的姑娘们,一个接一个,走出了这座困了她们太久的院子。
周恒站在门口,摸了摸怀里的账册,抬头,往苏州的方向望。
三个月。
他得赶在那匹金丝缎寿衣织成之前,到震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