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小娃娃,你……”
“阿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周恒没急着问,先伸手把她扶起来。
街边一户人家的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老汉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要问,别在街当间。”
“蚕月里,叫织造堂的人瞧见,跟阿婆说话,是要倒霉的。”
“你们,领她回家说去。”
说完,他飞快地缩了回去,门也掩上了。
几个人跟着老婆婆,拐进一条窄巷,进了一间低矮的蚕房。
蚕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摆着几个大竹匾,匾里的蚕,正“沙沙”地啃着桑叶,雪白雪白的,一片。
裴照这才把镇邪司的腰牌,在老婆婆眼前一晃。
“阿婆,我们是镇邪司的,专管这等吃人的邪事,你别怕。”
老婆婆一看腰牌,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亮了,她哆嗦着,一把抓住周恒的小手。
“青天大老爷!你们可算来了!”
“这是俺家。”老婆婆抹着泪,“俺姓沈,街坊都叫俺沈阿婆。俺就一个女儿,叫蚕花。”
“蚕花今年十八,打小手巧,是全镇养蚕最好的把式,谁家的蚕出了毛病,都来请她。”
“她养的蚕,总比别家壮。”沈阿婆眼里有了点笑,又抹泪,“人家问她诀窍,她就说,她会跟蚕宝宝说话,夜里唱蚕花歌给它们听。”
“她还老跟俺念叨,娘,等我攒够了钱,给你盖一间不漏雨的大瓦房。”
“蚕花她爹走得早,俺娘俩,就靠这几匾蚕,过日子。”
“去年冬天,俺得了场重病,欠下织造堂的药钱。”沈阿婆抹着泪,“一开春,织造堂招工,说要招最好的蚕娘,去堂里养‘上等蚕’,管吃管住,一个月的工钱,顶俺们半年。”
“蚕花说,娘,我去,挣了钱,给你还债,也给你治身子。”
“俺拦不住她。”
“她就这么,进了织造堂。”
“头几天,还托人捎话出来,说堂里好,吃得好,让俺别惦记。”沈阿婆的声音抖起来,“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织造堂的人,抬着一口薄棺材,到了俺家门口。”
“他们说,蚕花得了急病,是会过人的蚕瘟,没救过来,人已经没了。”
“他们说,瘟死的人,不能留,天不亮就得拉去化了,让俺看一眼,赶紧盖棺。”
“俺当时就疯了,要开棺,看俺女儿最后一眼。”
“两个伙计死死拦着,说开了棺,要染上瘟,全镇都得遭殃。”
“俺哭啊闹啊,他们不由分说,把棺材往院里一放,转身就走。”
“等他们走了,俺一个人,扑到棺材上。”
“俺一摸,就觉着不对。”
她抬起头,眼泪直流。
“小神仙,你说,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装在棺材里,那棺材能是啥分量?”
“俺那口棺材,轻飘飘的。”
“俺一个老婆子,一使劲,差点儿,把它给抱起来。”
“里头,根本没装人。”
周恒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棺材呢?”
“在后院。”沈阿婆道,“俺没敢埋,也没敢声张,就那么停着。俺天天去织造堂门口要人,他们只当俺是疯了。”
“俺也去告过官。”沈阿婆惨然一笑,“织造堂的东家,是镇上丝业公会的头面人物,跟县太爷称兄道弟,俺一个老婆子,状子递上去,连个响都没有。”
“他们还说,俺女儿是自己卷了堂里的钱,跟人跑了,留口空棺材,是给俺留脸面。”
大壮在旁边听得拳头攥得咯咯响,瓮声瓮气:“俺去把这黑心织造堂,给平了!”
“大师兄,别急。”周恒拦住他,转向沈阿婆,“阿婆,你女儿进织造堂前,留下的东西,有没有?”
“有!”
沈阿婆赶紧从一个上锁的木匣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蚕花,磨得发亮。
“这是蚕花她娘留下的,她最宝贝,进织造堂那天,没舍得戴,留在家里。”
周恒接过银簪,两根手指捏着,闭起阴阳眼,指尖纯阳之气,极轻地往簪子上一探。
“嗡。”
银簪上,一缕极细的白丝,亮了。
那丝从簪子上飘起来,一头,拴在这支簪子上,另一头,飘飘悠悠,穿过窗户,朝着镇子中央,织造堂的方向,绷得笔直。
苏晚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
“是命丝。”
“她娘留给她的簪子,是她最贴身的念想,她的命气,在这上头留了一缕。”苏晚看着那根绷直的丝,“这根丝还连着,说明……她还活着。”
“人活着,命丝才会绷得这么直。”
“人要是没了,这丝,早就断了。”
沈阿婆一听,整个人都抖了,扑过来,老泪纵横。
“蚕花!俺的蚕花还活着!”
“小神仙,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周恒握着那支银簪,看着那根绷向织造堂的命丝,小脸沉得厉害。
“阿婆,你放心。”
“你女儿,我们一定给你带回来。”
话音刚落,天,黑透了。
镇子中央那根烟囱下,“吱呀……吱呀……”的缫丝车声,忽然,变得又密又急。
周恒手里那支银簪上,那根命丝,猛地一颤,像被人在另一头,狠狠抽了一下。
沈阿婆脸色煞白。
“听,”她哆嗦着,“每到夜里,这时候,那车就……”
“就开始抽丝了。”
周恒攥紧银簪,站起身,眼睛望向窗外,织造堂的方向。
“今晚,就去看看。”
“他们到底,在抽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