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织造堂后头的小巷。
高墙根下,几个人蹲在黑影里。
“大壮,二猴,你们俩守在这儿,守着后门。”周恒压低声音,“里头要是有东西往外跑,就泼糯米,撑到我们出来。”
“那你呢?”二猴攥着弹弓。
“我跟媳妇进去。”
“裴头儿,”周恒看裴照,“你在墙外压阵,真有大的,我们往外跑,你接应。”
“我知道。”裴照盯着那高墙,“记着我船上的话,真撞见了,别硬拼,先保命。”
“嗯。”
苏晚牵住周恒的手,红袖一拂,阴气裹着他,两个人悄没声地,翻过了高墙。
织造堂前院,是一大片作坊。
一排排缫丝车,整整齐齐停着,白天煮茧的大铁锅,还温着,水面上飘着白花花的茧,热气一点点往上冒,空气里,一股又甜又腥的味儿。
墙根下,晾着一匾匾雪白的生丝,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通铺里,几十个蚕娘挤在一起,睡得正沉。
“这些是白天做工的。”苏晚低声,“身上没丝气,是寻常人。”
“她们知不知道,这墙后头,在干什么?”周恒问。
“怕是不知道。”苏晚摇头,“前头是正经缫丝织绸的,挑中的人,才往后头送。”
“邪的在后头。”
周恒睁着阴阳眼,一眼看见,那满院的白丝,全往作坊最深处,一扇紧闭的大门里钻。
门后,丝气浓得像雾。
两人贴着墙根摸过去,那门没锁,虚掩着。
苏晚推开一条缝,往里头看了一眼,浑身猛地一僵。
“周恒……”
周恒凑过去,一看,小脸也白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热气腾腾的屋子。
屋子正中,架着一台他从没见过的大车,足有三丈长,通体泛着幽幽的金丝,车架子上,千百个金丝轴子,缓缓转动。
“吱呀……吱呀……”
那日夜不停的车声,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大车两旁,整整齐齐,悬挂着一排排雪白的大茧。
每一个茧,都有半人高。
茧上,丝一层缠一层,缠得密密麻麻,可每一个茧的正中,都留着一张人脸。
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姑娘,被裹在茧里,只露出一张脸,有的,还露出一只手。
她们的眉心、心口,都有一根细得发亮的金丝,牵出来,接到那台金丝车上。
离得最近的一个茧里,姑娘睁开眼,看见了周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滚出泪来,嘴唇翕动,像是在喊救命,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金丝轻轻一抽,她身子一颤,痛得闭上了眼,再没力气看他。
大车每转一下,就有一个茧里的姑娘,身子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轻、极惨的呜咽。
她的头发,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丝。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干瘪了一分。
而那台金丝车上,一根金灿灿、亮得晃眼的丝,就这么,被抽出来,绕到一旁的织机上,织进一匹流光溢彩的缎子。
屋子最暗的角落,挂着几个空了的茧。
茧壳薄得透光,风一吹,轻轻晃。
那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小把雪白的头发,和一片干瘪的、像蝉蜕一样的人皮。
周恒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抽干了,人就剩这么一副空壳。
“把人当茧,”苏晚的声音都在抖,“把命气当丝,一寸一寸,缫出来……”
“这就是缫丝。”周恒咬着牙,“煮茧,抽丝,抽干了,人就空了。”
就在这时,屋子角落,一个小小的人影,抱着一筐茧,抖得像筛糠。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梳着两根小辫子,脸上全是泪,想往后退,脚下一绊,“哐当”一声,撞翻了一个空筐。
“谁!”
阴影里,一个穿酱色衣裳的胖婆子,猛地转过头。
那婆子五十来岁,脸上搽着厚厚的粉,一双眼睛,却没有眼白,全是细细的金丝。
“小绫,你这小蹄子,半夜摸到这儿来,是想干什么?”
“潘、潘嬷嬷……”小绫瘫在地上,脸都吓青了。她是灶上烧火的丫头,新来没几天,干的是粗活,还没被挑中裹茧。
那婆子一抬手,袖子里“嗖”地飞出一缕金丝,直缠小绫的脖子。
“太岁符,定!”
周恒想都没想,从怀里摸出几张炼好的太岁符,抽了一张,纯阳之气一催,“啪”地贴在那缕金丝上。
“嗤……”
金丝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猛地一僵,定在半空,动弹不得。
“走!”
周恒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那小丫头从地上捞起来。
潘嬷嬷一愣,那双金丝眼,猛地睁大,死死盯住周恒,脸上的粉,一块块往下掉。
“纯阳……”
“是纯阳的身子!”
她尖着嗓子,扯着脖子喊:“来人!有生人闯进来了!一个纯阳的小娃娃!”
整座织造堂,“嗡”地一下,醒了。
那一排排茧里的姑娘,同时睁开了眼,齐刷刷地,看向周恒。
千百根金丝,从四面八方,离了车轴,朝着周恒,缓缓地,扬了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