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潼关。
天刚蒙蒙亮。
孙传庭就站在了城楼上。
望着东边的官道。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粮车。
没有援军。
只有风,卷着黄土,吹过来。
迷得人眼睛疼。
他手里攥着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
边角都磨破了。
上面的字,他都快背下来了。
不要出战。
死守潼关。
等孤来。
七天了。
粮没来。
人也没来。
他守了。
他等了。
可是什么都没等到。
他的左耳,又开始嗡嗡响了。
是诏狱里落下的毛病。
一着急,就听不清声音。
他用手指掏了掏。
没用。
还是响。
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朵里飞。
身后的副将们,吵成了一团。
已经吵了小半个时辰了。
“督师!不能再等了!
这就是个骗局!
哪有三天凑出几百万两银子的道理?
崇祯爷都拿不出来,一个十五岁的太子能有这本事?”
“就是!朝廷哪次说话算话过?
说好了发饷,没有。
说好了援军,没有。
这次肯定也是骗咱们的!
就是想让咱们在这死扛,给京城争取时间!”
“督师!开城吧!
再守下去,兄弟们全得饿死!
李自成六十万大军,咱们三万饿兵,守不住的!
投降了,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住口!”
孙传庭猛地转过身。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杀气。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胡子乱糟糟的,沾着草屑。
脸上的菜色,比士兵们还重。
可眼神,还是硬的。
像一块石头。
“再敢言降者,斩。”
几个副将闭了嘴。
可脸上的不服、绝望、怨气,藏都藏不住。
他们跟了孙传庭十年。
从没见过督师这个样子。
他也在硬撑。
他也没底。
不然,不会每天天不亮就站在城楼上,一站就是一天。
城墙上。
士兵们也快撑不住了。
每天都有逃兵。
趁着夜色,翻墙出去投降。
拦都拦不住。
昨天夜里,又跑了四十多个。
巡夜的士兵追上去,砍了几个。
可还是跑掉了一大半。
城墙根下。
老张头靠在墙上。
眼睛半睁半闭。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最后一口树皮糊糊,昨天给了受伤的小石头。
那孩子才十六岁。
腿被流矢射穿了,发着高烧。
嘴里一直喊娘。
老张头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娃,再撑撑……
粮……粮就快到了……”
他自己都不信。
二十三年兵。
他被朝廷骗了二十三年。
哪次说好了的粮,按时到过?
哪次说好了的援军,真来过?
这次,估计也一样。
那个十五岁的太子,估计也是说说而已。
跟崇祯,一个德行。
都是画饼的高手。
他叹了口气。
闭上眼睛。
等着死。
反正活了四十多,也够本了。
只是可惜了小石头。
才十六岁。
还没娶媳妇呢。
就在这时。
“咚”的一声。
城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是有人,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饿晕的。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没人觉得奇怪。
也没人有力气去扶。
大家都自身难保。
一个副将忍不住了,又开口:
“督师!
你看看兄弟们!
再等下去,不用李自成打,咱们自己就饿死了!
你就听我一句劝……”
“我说了。”
孙传庭打断他。
声音冷得像冰。
“再言降者,斩。”
那副将咬了咬牙。
还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别过脸,不去看孙传庭。
也不去看城下那些饿得站不稳的士兵。
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味道。
像一张大网,把整座潼关城,都罩住了。
喘不过气。
孙传庭转过身。
继续望着东边的官道。
还是空荡荡的。
他攥紧了手里的信。
指节发白。
太子殿下。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你真的,会来吗?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垛口,呜呜地响。
像哭声。
就在所有人都快绝望的时候。
城墙上,一个站岗的士兵,忽然喊了一声。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掐住了脖子。
“你们看……
东边……
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抬起头。
往东边看。
官道尽头。
扬起了烟尘。
一开始,很小。
像一阵风刮过地面。
然后,越来越大。
越来越浓。
像沙尘暴一样,滚滚而来。
遮天蔽日。
紧接着。
一根火把出现了。
然后是十根。
一百根。
一千根。
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从官道尽头,向潼关涌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最前面,是骑马的家丁。
举着刀,一脸疲惫,却眼神警惕。
后面,是排成长龙的粮车。
一辆接一辆,看不到头。
车上的粮袋,堆得比人还高。
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再后面,是银车。
车辙深深碾进泥里。
看得出来,很重。
城墙上。
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
张着嘴。
忘了呼吸。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怕是饿出来的幻觉。
怕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声音破了音。
“粮!
有粮了!
粮食来了!”
瞬间,整个城墙都炸了。
士兵们涌到垛口。
挤着,往前探着身子。
差点把垛口挤塌了。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粮车。
看着那堆得比城墙还高的粮袋。
有人笑。
有人哭。
有人又笑又哭。
像一群疯子。
可没人觉得他们疯。
换谁,饿了快一个月,忽然看见这么多粮食。
都会疯。
城墙根下。
小石头推了推老张头。
声音带着哭腔,抖得厉害:
“张叔……张叔!
你醒醒!
粮来了!
真的有粮了!”
老张头迷迷糊糊睁开眼。
他以为自己快死了,出现幻觉了。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软得像面条。
晃了两下,差点栽倒。
小石头赶紧扶住他。
他往东边看。
一车一车的粮袋。
从眼前过去。
堆得比城墙还高。
一袋,一袋,又一袋。
看不到头。
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他先是愣了愣。
然后抬起手。
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疼。
钻心的疼。
不是幻觉。
是真的。
粮,真的来了。
押粮的兵丁,从城下经过。
抬头看见城墙上的士兵。
随手扔上来一个东西。
白花花的。
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落在老张头脚边。
“接着!热乎的!”
是个白面馒头。
还冒着热气。
白白胖胖的。
表皮光滑,带着麦香。
老张头愣住了。
低头看着脚边的馒头。
看了很久。
像是不敢相信。
像是怕一碰,它就化了。
他慢慢蹲下去。
伸出手。
手指抖得厉害。
碰了一下馒头。
热的。
真的是热的。
温度从指尖传过来,一直暖到心里。
他把馒头捡起来。
捧在手里。
沉甸甸的。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银子,都沉。
他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麦香。
浓浓的麦香。
他已经快半年,没闻过白面的香味了。
上一次吃白面,还是去年过年,抢了地主家的半袋面粉。
然后,他咬了一口。
软的。
甜的。
是白面馒头的味道。
没有沙子,没有树皮,没有草根。
就是纯纯的白面。
老张头捧着馒头。
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声音很大。
撕心裂肺。
压抑了几个月的绝望、委屈、恐惧、死里逃生的庆幸。
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馒头沾了眼泪和鼻涕。
他也不管。
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塞得满嘴都是。
腮帮子鼓得老高。
噎得直翻白眼。
也舍不得吐出来。
边吃边哭。
边哭边吃。
“有粮了……
我们不用死了……
太子殿下……
是个好太子啊……”
他说得含糊不清。
周围的人,却都听懂了。
城墙上。
哭声一片。
不是绝望的哭。
是喜极而泣。
是死里逃生的哭。
是终于看到希望的哭。
孙传庭站在城楼上。
看着源源不断的粮车。
看着排成长龙的队伍。
看着城墙上哭成一片的士兵。
他的手,紧紧攥着城砖。
指节发白。
指甲嵌进砖缝里,劈了。
流出血来。
他都没感觉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胸口剧烈起伏着。
心里那块悬了好几个月的大石头。
终于,落了地。
他以为,太子送来了粮。
就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
他不知道的是——
朱慈烺不仅送来了粮。
还亲自带着三千重甲兵。
已经到了潼关城外三十里。
他更不知道的是。
那三千重甲兵。
刀枪不入。
以一敌百。
是能把李自成六十万大军,直接打崩的杀神。
而此时。
李自成的大营里。
探马正跪在地上禀报。
“闯王!潼关东边来了大批粮车!
看样子,是京城送过来的!
少说也有几百万石!”
李自成坐在帅椅上。
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
“放屁!
崇祯那穷鬼,连京营的饷都发不出来。
还能给孙传庭送粮?
怕是孙传庭饿得眼花,看错了吧。”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摆了摆手。
“传令下去。
明天一早,全军攻城。
三天之内,拿下潼关。
打进北京,咱们过年!”
他不知道。
明天迎接他六十万大军的。
不是三万饿兵。
是三千台,人形绞肉机。
明天。
就是他李自成,噩梦的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