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州知府衙内,烛火摇曳。
王知府捏着酒杯,满面红光。
他是两榜进士,翰林院出来的正途官。
当着师爷的面,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太子大捷是好事,但按祖制,地方官出城三里相迎便够了。”
“但按照京城传出来的,太子那个暴君样子,我觉得他会让我这个地方父母官在城门下跪很久。”
“但是,士可杀,不可辱。”
这话他说了半辈子。
太子再横,还能不讲规矩不成?
话音刚落。
砰——
衙署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卷着夜色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三晃。
两个飞鱼服锦衣卫大步进来,绣春刀在腰侧晃着冷光。
走在前面的是个总旗,下巴抬得老高。
他心里正爽。
换半年前,别说踹知府大门,就是进这衙门,他都得提前递名帖,站在廊下等传唤。
动不动就被文官扣一顶“缇骑扰民、构陷大臣”的帽子,弹劾得灰头土脸。
嘉靖朝陆炳陆大人掌权时,锦衣卫风光吧?
也不敢就这么硬闯四品知府的内堂。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太子殿下监国。
他们锦衣卫,腰杆硬了。
王知府腾地站起来,酒意醒了一半。
“放肆!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总旗根本不接他的话,抬手扔出一块令牌。
令牌砸在酒桌上,哐当一声脆响。
“太子令。”
声音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
“明日大军过境,华州主官率阖府官吏、乡绅士子,城外官道跪迎。”
“跪到大军走完,为止。”
一句话。
像一道惊雷劈在王知府头顶。
他愣了足足三秒,眼睛瞪得滚圆。
“你说什么?!”
“让我跪?!”
“我是朝廷四品命官!两榜进士!你们——”
总旗抬眼,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去。
“王知府,是要抗太子的命?”
他手按在绣春刀刀柄上,往前迈了半步。
“太子殿下在潼关杀的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官都多。”
“你想试试?”
王知府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对方眼里的杀意。
想起京城传回来的消息。
政变那晚,乾清宫前的血都流成河了。
太子杀言官,抄勋贵,眼睛都不眨。
这锦衣卫,是真敢拿他开刀。
愤怒、屈辱、不可置信,在胸口翻江倒海。
他心里把朱慈烺骂了八百遍暴君。
把眼前这两个锦衣卫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可嘴上,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声音都在抖。
“臣……遵、遵令。”
总旗嗤笑一声,收回了手。
这笑容落在王知府眼里,比骂他还难受。
以前这些缇骑,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
现在竟敢当面笑他!
“明日卯时,我来验人。”
总旗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少一个人,或者晚到一刻,我拿你是问。”
两个锦衣卫大步出了衙门,连门都没给带。
寒风呼呼往里灌。
王知府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也是怕的。
他猛地一挥袖子,把桌上的酒杯扫落在地。
“混账!”
“竖子!”
“一个黄毛小儿,一群爪牙,也敢欺辱朝廷命官!”
骂归骂。
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人灰溜溜去了官道。
连护膝都不敢带。
他知道,那锦衣卫肯定盯着呢。
卯时刚到。
马蹄声由远及近。
昨天那个总旗带着几个缇骑,慢悠悠过来了。
王知府领着一群人,早就跪得整整齐齐。
碎石子硌得膝盖生疼,寒气从地底往上钻。
总旗下了马,沿着跪成一排的人来回踱步。
目光扫过去,像在清点货物。
他心里爽得快要冒泡。
前排这些人,有知府,有同知,有当地有名的乡绅大儒。
以前哪个不是鼻孔朝天?
见了他们锦衣卫,不是鄙夷就是呵斥。
现在呢?
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故意在王知府身边停住。
“王大人,挺准时啊。”
语气带着调侃。
王知府咬着牙,头埋得更低。
“臣……不敢怠慢太子殿下的命令。”
总旗笑了笑,没再说话。
就站在官道旁,抱着胳膊等。
不用熬夜盯人。
他知道,借这王知府十个胆子,也不敢跑。
太子殿下的威名,比他们守在这管用一百倍。
从辰时跪到午时。
王知府的膝盖早就麻了,腰杆也快撑不住了。
他心里把朱慈烺和锦衣卫骂了一万遍。
暴君!
酷吏!
一点士大夫体面都不讲!
就在他快要栽倒的时候。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烟尘。
紧接着,地面开始发颤。
闷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道旁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尘土被震得从地上跳起来。
王知府猛地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
烟尘最前面,是骑兵。
黑压压的钢铁洪流,顺着官道碾压过来。
战马比寻常边军马高出半头,马蹄碗口大,每一步都震得地面一颤。
骑士全身锁子连环甲,铁盔覆面,只露一双冰冷的眼。
手中龙骑枪丈余长,寒芒刺眼。
一人三马。
三千骑士,九千战马。
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蹄声如雷,甲叶摩擦的金属嗡鸣,灌满了整条官道。
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直直碾了过来。
王知府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他见过山西总兵的边军,见过京营换防。
他一直觉得,关宁铁骑已是天下顶尖。
可跟眼前这支比起来,简直像叫花子。
他的膝盖,本来就麻了。
此刻被蹄声震着,竟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
这就是太子的兵?
一个十五岁的太子,怎么会有这样一支军队?
骑兵还没走完。
后面又涌出了重甲步兵。
三千铁甲,从头包到脚,连脸都封在铁面里。
铁靴踏地,整齐划一。
三千人同时迈步,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岳。
手里的陌刀,刀刃比人胳膊还长,冷光慑人。
王知府脑子里嗡的一声。
坊间传言,太子三万兵碾碎了李自成六十万先锋。
他以前一直当笑话听。
现在,他信了。
恐惧,像藤蔓一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刚才心里还在骂暴君。
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幸好……幸好这是大明的兵。
幸好这尊杀神,是自己人。
旁边站着的锦衣卫总旗,也看直了眼。
他知道太子兵强。
可亲眼看见,还是震得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这就是他的靠山。
这就是他敢踹知府大门的底气。
从今往后,这大明朝,再也没人敢骑在锦衣卫头上拉屎。
大军浩浩荡荡,走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最后一队步兵消失在官道尽头,王知府才敢慢慢直腰。
师爷伸手扶他,他撑了两下,腿根本不听使唤,直接跌了回去。
“东翁……”师爷声音发颤。
王知府没说话。
他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愤怒、憋屈、恐惧、震撼,搅成一团。
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知道。
大明朝的天,变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