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坠下去的时候。
战场终于静了。
大雪龙骑收住了蹄子。
铁甲上糊满了血污和碎肉。
白马染成了暗红。
马鬃上挂着碎布和内脏。
三千匹战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气。
神武军的士兵在尸堆里穿行。
腰间拴着滴血的人头。
脸上全是亢奋的红。
有人数着自己的人头,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蹲在地上扒盔甲、捡兵器,动作麻利。
还有人靠在尸堆上,啃着干硬的军粮,眼睛还在扫着远处的尸体。
俘虏跪在地上,黑压压铺了一大片。
这是大明十几年来。
第一次在野战里生擒这么多八旗兵丁。
满八旗的披甲兵垂着头,面如死灰。
他们入关以来。
从来只有他们屠城、抓俘虏的份。
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跪在地上,等着明军发落。
汉八旗和包衣奴才早就崩了。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有人扯着嗓子哭喊,声音撕心裂肺。
“我是汉人!我是被逼的!”
“我是被掳去辽东的!我没杀过人!”
“军爷饶命!我家里还有老娘孩子啊!”
哭喊声、求饶声、啜泣声。
混在一起,飘得满战场都是。
他们以为。
明军还像从前一样软心肠。
喊几句“自己人”,就能捡回一条命。
帅帐里。
孙传庭握着笔,手在抖。
不是累的。
是激动的。
各营报上来的数字,一笔一笔记在纸上。
每记一笔,他的呼吸就重一分。
“殿下。”
他放下笔,声音发颤,“斩首五万八千余级。”
“生擒俘虏一万两千余,各旗都有。”
“镶黄旗自拜音图以下,近乎全旗覆没。”
“正白旗、正黄旗皆伤亡惨重。”
“多尔衮带着残部往北逃了。”
“吴三桂率关宁军残部,趁乱逃往山海关。”
他抬起头,看着舆图前的少年背影。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满八旗精锐,一仗折了近两成。”
“这是大清入关以来,输得最惨的一仗。”
“也是我大明十几年来。”
“第一次在野战里,堂堂正正击溃建奴主力。”
话音落。
帐内瞬间压不住了。
大同总兵姜瓖站在最前面。
甲胄上的血还没干,胸口起伏得厉害。
脸上是压不住的红光。
他这一仗是真拼命了。
带着家丁冲在最前面,刀都砍断了三把。
决战之前,太子亲口许诺。
——有功者,封爵,与国同休。
就是怕各镇总兵见势不妙跑路,才许下这泼天的富贵。
姜瓖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心里的火快从胸腔里烧出来。
伯爵。
凭他这一仗的功劳,少说也是个伯爵。
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姜家往后世世代代,都是勋贵人家。
他姜家经营三代,也才混到了总兵。
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到顶了。
没想到临了,能遇上这么一场大功。
光宗耀祖。
真真正正的光宗耀祖!
他越想越飘。
胸膛挺得老高。
看向朱慈烺的背影,眼里全是热切。
旁边的宣府总兵赵率教,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这一路打得稳,说白了就是出工不出力。
没冲在最前面,也没掉链子。
按说封爵是轮不上他。
可架不住仗赢了啊。
大胜之下,人人有赏。
就算捞不到爵位。
赏银、加衔、增兵增饷,哪一样都少不了。
本来以为入关是来送死的。
没想到跟着这位太子,还能捡一场泼天富贵。
帐内诸将,个个脸上带笑。
有人偷偷跟身边同袍递眼色。
有人抿着嘴压嘴角。
没人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在算。
算自己能捞多少好处,能挣多大前程。
满帐都是飘着的喜气。
所有人都在等。
等太子论功行赏。
等这场大胜之后,人人分润富贵。
就在这时。
朱慈烺缓缓转过身。
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
像是看穿了所有人心里的盘算。
嘴角没有半分笑意。
眼神里裹着冰碴子,还有压不住的戾气。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俘虏。”
“全部坑杀。”
四个字。
轻飘飘落下来。
“嗡”的一声。
帐内瞬间死一般的静。
刚才还热烘烘的喜气,瞬间冻得结结实实。
姜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
胸膛里那团火,“噗”地被一盆冰水浇灭。
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一万两千人。
全部坑杀?
他打了半辈子仗。
见过斩首,见过屠城。
可从没见过这么狠的。
连缴械投降的都全杀?
刚才满脑子的“伯爵”“世袭”“光宗耀祖”。
瞬间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后脊窜上来的凉意。
这位太子爷。
能给你泼天的富贵。
翻手,也能让上万人瞬间没命。
狠。
太狠了。
赵率教心里咯噔一下。
手里的茶盏“哐当”磕在案上。
滚烫的茶汤溅在手背上,他连疼都没感觉到。
这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油条,后背上的冷汗唰地就浸透了里衣。
他早年跟建奴暗通款曲过,心里本就有鬼。
此刻听见“全部坑杀”四个字,只觉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连投降的都不留活口。
但凡沾过建奴边的,全算帮凶?
还好。
还好这次没敢耍滑头。
还好没站错队。
不然今天埋进黄土里的,说不定就有他一个。
什么爵位。
什么赏银。
在这位太子的狠辣面前,全是虚的。
“殿下!”
孙传庭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杀降不祥啊!”
“当年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落了个人屠的骂名,被史书骂了上千年。”
“殿下您春秋正盛,日后还要青史留名。”
“这一万两千人全坑了,后世史书上……”
“史书?”
朱慈烺猛地抬眼。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炸裂的戾气,震得帐帘微微发颤。
“建奴入关屠城的时候。”
“他们怎么不想想史书?”
“他们杀我百姓、淫我妻女、烧我房屋的时候。”
“怎么不想想杀降不祥?”
他往前迈了两步。
少年的身影映在灯火里,眼神里全是疯批的狠劲。
“孤不在乎什么青史留名。”
“孤也不在乎跟白起齐名。”
“人屠的骂名,孤担得起!”
“大明的百姓。”
“被建奴杀了几十万、上百万。”
“这笔血债,总得有人还。”
“满八旗是拿刀的屠夫。”
“蒙八旗是搭弓的帮凶。”
“汉八旗、包衣奴才,是给屠夫递刀的狗。”
“但凡给建奴做过事、沾过大明百姓血的。”
“不管满蒙汉,不管是奴是兵。”
“一个不留!”
他声音炸得帐内嗡嗡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宁可错杀一千。”
“绝不放过一个!”
帐内鸦雀无声。
诸将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狠。
太狠了。
十五岁的少年。
打起仗来悍不畏死。
杀起人来,连青史骂名都不在乎。
这份铁血,这份疯劲。
比当年的白起,还要骇人。
可怕。
可敬。
也让人从骨子里发怵。
刚才还飘在天上的心思。
此刻全压回了肚子里。
没人再敢想爵位够不够高、赏银够不够多。
没人再敢打半分小算盘。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位太子爷。
是能给你富贵的明主。
也是能掀翻一切的暴君。
老老实实跟着走,才有活路。
没人再敢劝。
没人敢替俘虏求半分情。
“传令下去。”
朱慈烺重新看向舆图,语气冷得掉渣。
“让俘虏自己挖坑。”
“明日天明,全军列队观刑。”
“用建奴的血。”
“祭通州死难的百姓。”
“祭大明所有死在建奴手里的亡魂。”
他指尖重重点在山海关的位置。
“坑杀完毕。”
“兵发山海关。”
“臣,遵令。”
孙传庭躬身领命。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等遵令!”
姜瓖、赵率教带着诸将齐齐躬身。
吼声震得帐内嗡嗡作响。
腰弯得极低。
语气里的敬畏,重得像山。
帐外。
俘虏的哭喊声还在飘。
一声比一声惨。
一声比一声绝望。
他们还不知道。
自己喊破喉咙。
也换不回半分生路。
帐内灯火跳动。
诸将站得笔直。
看着那个站在舆图前的少年背影。
没人再敢有半分轻慢。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大明,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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