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大营前的空地上。
吴家全族百十口人被押着,黑压压跪了一片。
哭喊声、骂声、孩子的嚎啕声,搅得人心头发麻。
八十岁的老太爷瘫在泥地里,两个兵架着胳膊,架不住,歪在土坡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混着尘土。
女眷抖得像筛糠。
有人死死捂着孩子的嘴,怕哭大声了招祸,捂得孩子脸都紫了。
吴老爷被按在最前面,正对着将台。梗着脖子,死不跪。
两个锦衣卫按着他肩膀,指节都白了,愣是按不动。
他膝盖像钉了根钉子,钉在黄土里。
眼睛里布满血丝,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的肉绷得铁硬。
踏、踏、踏。
靴子踩在黄土上的声音,从将台后过来。
全场的哭声,忽然就小了一截。
太子走过来。
玄色披风上沾着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
甲缝里还冒着白汽——他刚从城墙上下来,马都没卸。
他站在将台的石阶上,扫了一眼满场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吴老爷脸上。
那眼神,不是平静。
是压着火。
满胸满膛的火,压在眼底,烧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吴维庸。”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杀伐后的沙哑,“城烧了。百姓死了。”
“你告诉孤——值吗。”
吴老爷仰头狂笑。
笑得浑身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嗓子劈了叉:
“值!怎么不值!拉全城给我吴家陪葬,太值了!”
“朱慈烺你个屠夫!你今日杀我满门,江南士绅杀不完!”
“他们迟早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你等着!你等着!”
“你比桀纣还狠!你比黄巢还毒!你灭我九代香火,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他笑着骂着,唾沫星子飞溅。
太子没说话。
就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笑。
等他笑够了,笑到嗓子哑了,笑到喘不上气了。
太子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带着点戾气,带着点嘲讽。
“香火?”
他往前迈了一步。
披风扫过石阶,带起一阵风,混着血腥味,扑得人脸上一凉。
“你也配跟孤提香火?”
“你开城门放流民的时候,满城百姓的香火,你怎么不想着留?”
“你囤粮抬价的时候,饿死的孩子的香火,你怎么不想着留?”
“你派家丁跟着流民抢东西、烧房子、奸淫掳掠的时候——那些人的香火,都他娘的被你踩在脚底下!”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暴怒,像惊雷炸在校场上:
“现在你跟孤提香火?!”
“孤今日就告诉你——你的香火,从今天起,断了。”
“按辈分杀。从老到小,一个接一个。”
“让他亲眼看着。他吴家九代的根,怎么一截一截,烂在这黄土里。”
先杀老太爷。
锦衣卫上去,拎着后领把八十岁的老人提起来。
老人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往下瘫,喉咙里嗬嗬响,像破风箱。
“爹!爹!”
吴老爷在土坡下喊,声音发颤。
老太爷没应声。
他歪着脑袋,浑浊的眼睛看着吴老爷,嘴张了张,还没说出话。
刀光一闪。
“噗嗤”一声。
血喷出来,斜着扫出去,喷了吴老爷一鞋。
温热的,黏糊糊的,顺着鞋面往下淌,渗进黄土里。
老太爷的尸体滚下去,咚的一声砸在泥地上。
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直勾勾看着天。
吴老爷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像纸一样白。
他牙咬得更紧了。
腮帮子鼓起来,渗出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没擦。
就死死盯着地上父亲的脸,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粗气。
周围的女眷,有人尖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旁边站着的周遇吉,手指在刀柄上蹭了蹭,面无表情。
沈炼垂着眼,手里的名册,一页没翻。
然后是大儿子吴文渊。
苏州府有名的才子,中过举,著过书,江南士林提起来,谁不竖大拇指。
他被拖出来的时候,衣裳扯破了,头发散着,脸上沾着灰。
可还是硬撑着,跪得笔直。
他先看了吴老爷一眼,喊了声:“爹。”
吴老爷浑身猛抖一下。
指甲死死抠进黄土里,抠得指缝冒血,顺着泥缝往下渗。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团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文渊转过头,看向太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稳:“殿下。学生有一事不明。”
“我吴家九代耕读,修桥补路,开仓放粮,江南百姓受过我吴家恩惠的,何止万人。殿下凭什么说我吴家害民?”
“就算偷税漏税,江南哪家士绅不偷?殿下杀得完吗?”
太子看着他。
忽然笑了。
是被气笑的。
“恩惠?”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吴文渊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修桥的银子,是从百姓身上刮的税。你放粮的米,是囤着抬价赚的黑心钱。”
“拿百姓的钱,买你们吴家的名声。回头还骂百姓是贱民,活该饿死——这就是你吴家的恩惠?”
“九代耕读?”
太子啐了一口,“九代吸血!”
“吸了九代的血,吸得脑满肠肥。现在吸到孤头上来了,还觉得自己挺有道理?”
吴文渊张了张嘴。
脸一点点白下去。
想反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天,他忽然惨笑一声:“学生……明白了。”
“殿下眼里,我吴家九代积攒,都是偷来的。”
“那学生,无话可说。”
他转过身,对着吴老爷,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爹。儿子不孝。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直起身,跪直了,自己把脖子往前一伸,闭上眼睛。
“军爷。请。”
刽子手愣了一下,看太子。
太子眼皮都没抬:“动手。”
刀落。
“咚。”
人头滚出去,一直滚到吴老爷膝盖边,停下了。
脸上还带着那点惨笑。
眼睛闭着。
吴老爷看着儿子的脸。
整个人忽然不抖了。
喉咙里嗬嗬的响,像风箱漏了气。
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哑得不像人声:
“……好儿子。”
“……好儿子啊。”
“爹……爹对不起你……”
他忽然嚎出来。
像一头被剜了心的老兽,嚎得撕心裂肺,嚎得满场的哭声都被压下去了。
“文渊!文渊啊——!!”
太子站在旁边,冷冷看着。
没说话。
二儿子、三儿子接着被拖出来。
都哭着喊“爹救我”,喊得嗓子都劈了。
吴老爷还没从大儿子的死里缓过来,看着两个小的,浑身抖得像筛糠。
想说话,嘴里只有血沫。
“噗嗤。”
“噗嗤。”
两刀。
两个脑袋滚下去,身体往前一扑,栽在大儿子的尸体旁边。
血漫开,和老太爷的血汇在一起,顺着土坡往下流,渗进黄土里。
然后是女眷。
正房被拖出来,头发散着,指着太子就骂:
“朱慈烺!你不得好死!你杀我满门,你迟早要遭报应!天打五雷轰!”
锦衣卫上去,一刀捅穿她的嘴。
刀尖从后脑勺透出来。
骂声戛然而止。
她仰着身子,嘴里往外冒血泡,咕嘟,咕嘟。
然后身子一软,被拖到一边。
妾室早就吓晕了,瘫在地上,像一滩泥。
士兵上去,补了一刀。
吴老爷看着。
看着自己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像杀鸡一样被抹了脖子。
他没骂,也没嚎了。
就那么跪着,死死盯着。
腮帮子咬得出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指甲早就劈了,血流了一手掌,混着黄土。
他在忍。
他以为,杀完了大人,就该他了。
他想错了。
最后是孩子。
大大小小十几个,被兵牵着领出来。
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包着花被子,哇哇地哭。
大的五六岁,吓得腿软,走不动,被兵拖着走,鞋子都掉了,沾了满脚泥。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是吴文渊的儿子。
他被拖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吴老爷,挣扎着回头喊:
“爷爷!爷爷救我!”
“爷爷!我怕!”
那一声“爷爷”。
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吴老爷心里。
他瞬间就崩了。
“别碰他!!”
他猛地往前扑,被锦衣卫死死按在地上。
脸蹭在黄土里,蹭破了皮,血混着泥,糊了一脸。
“冲我来!冲我来啊!!”
他嘶吼着,嗓子都劈了,“孩子懂什么!朱慈烺你冲我来!你杀我啊!你杀我全家啊——!”
“你冲我来啊——!!”
太子走过去。
蹲下来。
看着他趴在地上,像条疯狗一样嘶吼。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吴老爷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逼着他看那些孩子。
“孩子不懂?”
太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子,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脸上。
“你煽动流民进城的时候,百姓的孩子,懂吗?”
“被砍死的,被烧死的,被扔在井里的——那些孩子,懂吗?”
“他们也会喊爹喊娘,也会怕,也会哭着喊救命。”
“你那个时候,怎么不说孩子不懂?”
他猛地一甩手,把吴老爷的脸砸回黄土里。
“你拿百姓的孩子当柴火烧。”
“孤今日,就拿你的孩子,给百姓偿命。”
他抬了抬下巴。
锦衣卫动手。
小孩的哭声,齐齐响起来。
然后。
一声接一声,断掉。
像掐断了一串琴弦。
空地上,很快就静了。
只剩下血,顺着土坡往下淌,咕嘟,咕嘟,渗进黄土里。
吴老爷趴在血泊里。
脸贴着地,眼睛瞪得老大。
看着满场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他的爹,他的儿子,他的女人,他的孙辈。
九代人。
一滩的血。
他忽然又嚎起来。
嚎得撕心裂肺,嚎得浑身抽搐。
牙齿咬得满嘴是血,混着沫子往外喷。
“朱慈烺!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九代……九代香火啊!毁在我手里啊——”
嚎声在风里回荡。
越来越小。
变成干嚎。
变成抽气。
最后,变成死一样的静。
吴老爷趴在地上,一抽一抽。
嘴角的血混着眼泪,淌了一地,洇开一大片暗红的泥。
太子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你大儿子,是条汉子。孤敬他,给了他个痛快。”
“至于你。”
太子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煽动流民屠城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满城百姓里,也有这样的儿子?”
吴老爷趴在地上。
忽然不抽了。
他慢慢抬起头。
满嘴是血。
看着太子。
嘴唇动了两下。
什么也没说出来。
“拖下去。”
太子转身,披风扫过地上的血泥,“菜市口,凌迟。”
“让全城人都看看。跟孤玩阴的,是什么下场。”
两个锦衣卫上来,架着吴老爷的胳膊,把他从血泊里拖起来。
他被拖着走,一路走,一路回头。
看着满场的尸体。
看着他九代的根,烂在这黄土里。
“文渊……爹来找你了……”
“爹……来找你了……”
声音越来越远。
空地上,只剩一地的尸体,和漫开的血。
城里,同步动手。
砸祠堂。
锦衣卫冲进去,把九代祖宗的牌位全拽下来。
金丝楠木的牌位,砸在石阶上,咔嚓咔嚓碎成木片,溅了满地。
族谱扔进火堆。
几百年的名字,一页一页,烧成灰。
风一吹,灰飘得满院子都是,落在墙角的残血里,染成暗红色。
抄家产。
金银一箱箱往外搬,绸缎堆成了山。
田契账册堆在院子中间,一把火烧了。
火光蹿起几丈高,映得半个城通红,把吴家的屋檐都烤焦了。
同日。
赵家。
赵士绅被按在刑场上,看着老婆孩子一个个被砍头。
他忽然红了眼,猛地挣开士兵,抄起地上的刀,劈翻一个小兵,血喷了他一脸。
“老子睡了一辈子!值了!砍一个够本!”
他疯了似的抡着刀往上冲。
被七八杆长矛同时捅进胸口。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胸前的矛尖,嘴里往外冒血,还笑:
“够本……老子够本了……”
手一松,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往前一扑,栽在门槛上,脑袋耷拉在门外,眼睛还瞪着。
沈家。
沈老爷全家被火铳抵着,站在院子里。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中间,闭着眼说了句:“我自己走。”
火铳齐齐响。
噗噗噗。
他身上炸开好几个血洞,往后一仰,栽下去。
乌纱帽滚出去老远,歪在墙根,帽翅都断了。
但凡沾亲带故的,一个跑不掉。
一日一夜。
苏州士绅阶级,连根拔起。
七万三千多人头落地。
城外七个万人坑,填得满满当当。
坑不够大,又挖了两个。
尸体一层摞一层,有老的,有小的,有男有女。
有的还穿着绸缎袍子,有的还戴着金首饰。
加上之前流民死的、百姓死的、逃出城的。
苏州城,空了小一半。
第二天。
百姓慢慢敢出门了。
有人蹲在尸体堆里扒着找亲人。
一个老汉翻了半天,翻出一只布鞋。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是他老伴纳的,给儿子做的。
他把鞋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哭不出声。
有个男人坐在自家门口。
屋里躺着老婆孩子的尸体,盖着草席。
昨晚他听见老婆喊救命,拎着门闩冲出去,被流民一刀砍在肩上,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
今天,他肩上还缠着血布,布都硬了。
他蹲在门口,看着白甲兵一队队过去,看着流民的尸体被牛车拖走,一辆接一辆。
他忽然站起来,冲上去,拦住一个年轻的白甲兵。
声音抖得不成调:“军爷……你们……你们咋不早来一天?”
白甲兵愣住了。
男人看着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早来一天……哪怕早来一天……我老婆,我孩子……就不会死啊……”
“你们那么能打……你们咋不早来啊……”
他喊完,自己先泄了气。
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嚎不出来,只有抖。
白甲兵站在原地。
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刀上的血,已经干成了痂。
他忽然想起,自己老家的爹娘,也是死在流民手里。
那时候,也没人来救他们。
他鼻子猛地一酸。
赶紧别过头,假装去看远处的烟。
城南粥棚。
有人捧着碗,手在抖。
粥洒出来,烫了手也没察觉,只喃喃一句:“活了……活下来了……”
没人喊太子千岁。
没人跪地谢恩。
乱世里的人,能活下来,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府衙。
太子坐在大堂上。
面前摊着焦边的名册。
字被火烧过,边角发黑,手一碰就掉渣。
沈炼站在旁边,低头报数,声音压得很低。
太子没说话。
他盯着那本名册,看了很久。
指节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忽然他抬手,端起茶碗。
白瓷的碗沿上,印着个清晰的血指印。是他自己的。
他喝了一口。
放下。
茶碗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所有士绅田产,全收。按南京的规矩,分给佃户。”
“从南京调五十个官吏,三天内到任,接事。”
“江南七府,全照苏州的规矩办。参与密议、囤粮抬价、勾连流民的——全族,一个不留。”
他猛地一拍桌子。
茶碗跳了一下。
“一个月之内。孤要江南的士绅,死干净。”
“南京的时候,孤还留了情面。”
“这一回——”
他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戾气。
“谁敢碰孤的底线,孤就灭他满门。”
“百姓,是孤的百姓。”
“谁动他们一根手指头,孤就让他全家,死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