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屠杀后第三日,卯时。府衙大堂。
太子朱慈烺坐在堂上,面前摊着江南七府舆图。舆图铺了整张桌子,边角用镇尺压着。上面用朱砂标着各府位置,七个红圈连成一片,像一道锁链。
堂下站着姜瓖、周遇吉、梅春、刘铁柱、沈炼,还有从南京赶来的监国府文官首领陆言。
没人说话。
堂外的风把院子里烧焦的木屑吹进来,落在舆图上。陆言伸手掸了掸,掸了两下,没掸干净,索性不掸了。
梅春站在武将最末。
他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靴尖。靴面上还沾着前几天的血,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他没擦。
朱慈烺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江南七府。苏州已清。剩下六府——松江、嘉兴、湖州、常州、镇江、杭州。每府两万兵,六路同时出动。”
他拿起朱笔,在舆图上画了六道红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每一道红线,都是一把刀。
“一个月之内,各府士绅全族,押到城外。一个月后,统一处决。”
“监国府文官随军。每府五十人,清查田册、造册登记。士绅田产全部收归国有,分给佃户。”
“锦衣卫暗桩全部动起来。谁家藏了银子,谁家跑了人,谁家还有子弟躲在外面——孤要名字。有一个,记一个。”
他放下笔,抬起头。
“姜瓖。”
“末将在!”姜瓖往前跨一步,甲叶哗啦响。
“松江府。两万玄武军,即刻出发。”
“周遇吉。”
“末将在!”
“嘉兴府。两万青龙军,即刻出发。”
“梅春。”
梅春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见朱慈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很平,可梅春觉得后脖子的汗毛,一根根全竖起来了。
“末、末将在!”他嗓子有点发紧,赶紧往前跨一步。甲叶撞在旁边刘铁柱的胳膊上,他没察觉。
“湖州府。两万白虎军,即刻出发。”
“……喏!”
梅春退回原位。他觉得后背的内衣,已经被汗浸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脊梁上。
他低着头,脑子里嗡嗡的。
两万兵。湖州府。士绅全族。一个不留。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还是孝陵卫指挥使,太祖的守陵官。太子南下,南京乱成一锅粥,有人劝他“你是太祖的守陵官,太子不敢动你”。他没听。他带着孝陵卫,投了朱慈烺。
现在想想——
还好。
还好老子降了。
还好没仗着孝陵卫的身份,跟那帮兔崽子一样,不把朱慈烺放在眼里。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朱慈烺。朱慈烺正在给刘铁柱下令,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绷着,像刀削的。
梅春赶紧低下头。
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人……太狠了。
南京杀了一遍,苏州又杀一遍。现在六路齐出,要把整个江南的士绅,连根拔了。
九族消消乐。
真他娘的是九族消消乐。
梅春咽了口唾沫。他想起自己梅家,九族上下也有百十口人。这要是当初没降,硬扛到底——现在梅家的名字,也在这舆图上,被朱笔圈着,跟那些士绅一样。
他打了个寒颤。
还好。
降了就好。
现在不光没事,还带着两万兵,去湖州清剿士绅。这是从龙之功。跟着朱慈烺干,升官发财,错不了。
可他还是怕。
这个人太狠了。狠到你跟着他,都得时时刻刻提着心,生怕哪一步走错了,九族就没了。
“沈炼。”
“臣在。”
“镇江府、杭州府。锦衣卫全部出动,配合各府驻军,同时动手。”
“喏!”
朱慈烺站起来,走到堂中央。他站在那张舆图前,看着所有人。
大堂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朱慈烺身上往外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瓖站在最前面,离朱慈烺最近。他能感觉到——朱慈烺身上的杀气,比在南京的时候,更重了。
在南京的时候,朱慈烺杀人,还带着点冷静。像一把刀,出鞘,收鞘,干净利落。
可现在不一样了。
苏州的事,把他心里的火,彻底点着了。
那些流民,那些百姓,那些被烧得蜷成一团的尸首,那些被奸淫掳掠的女人——这些东西,像一根一根针,扎在朱慈烺心里。
他现在杀人,不是冷静了。是怒。是压不住的怒。
姜瓖能感觉到。他站在朱慈烺面前,能感觉到那股怒火,像一座火山,在朱慈烺胸膛里翻滚,随时要喷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朱慈烺开口了。声音很低,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火星子。
“孤在北京的时候,杀文官,只杀八成,留了两成。”他顿了顿,“为什么?因为孤手里兵少,用得着他们。”
“现在,孤手里五十万大军。孤不需要江南士绅种地——有佃户。不需要江南士绅交税——有内库。不需要江南士绅做官——有监国府文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火气,在大堂里炸开:
“孤留着他们,干什么?!”
没人接话。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留着他们,就是给后世子孙留祸害!”朱慈烺的眼睛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那七个红圈上,“这一次,孤要杀干净。一个不留!”
“杀到江南士绅从此绝迹!杀到后世三百年,提起孤的名字,就想起刀!杀到再没有人,敢偷税,敢兼并,敢喝兵血!”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姜瓖站在最前面,被那股气势压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赶紧稳住。可后背的汗,已经透了。
周遇吉站在他旁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的眼睛也红了——不是怕,是兴奋。他就喜欢这样的主子。杀!该杀!屠他娘的!
梅春站在最后,腿肚子在打颤。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还好老子降了。
朱慈烺转过身,背对众人,看着堂外。
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那是怒火在胸膛里翻滚,压不住。
过了几息,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可更冷,像一把刀,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还有一件事,孤说在前面。”
他转过身,看着堂下所有人。
那目光扫过来,像刀刮过一样。姜瓖觉得脸上一凉,不由自主地,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士绅的田,分给佃户。每户二十亩,只有使用权,不得买卖,不得转租。”
“这是孤定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来,“你们这些带兵的,这些做官的,以后要是也学那些士绅,兼并田亩,欺压百姓——”
他没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半句话,比说完了,更吓人。
大堂里,死一般的静。
然后——
“扑通。”
姜瓖第一个跪下去了。
他是武将,打了一辈子仗,活埋过八旗,砍过士绅,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刻,他膝盖一软,跪下去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那股气势压的。
朱慈烺站在那儿,身上的杀气、怒火、威势,拧成一股,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头顶。你不跪,就喘不过气。
“扑通。”
周遇吉跟着跪下去了。
“扑通。”
梅春跪下去了。他跪得比谁都快,膝盖砸在砖地上,闷响一声。他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凉飕飕的。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个接一个,全跪了。
刘铁柱、沈炼、陆言,还有堂下的亲兵、校尉、传令兵,黑压压跪了一片。
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大堂里,只有呼吸声。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朱慈烺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看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孤不是吓唬你们。”
“苏州的士绅,一个月前还坐在堂上,端着茶碗,觉得孤不敢杀他们。”
“今天,他们全族的人头,已经挂在城头上了。”
“你们要是也想试试——”他顿了顿,“孤不介意,多杀几族。”
没人接话。
跪在地上的人,把额头贴在砖地上,连气都不敢大喘。
梅春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脑子里嗡嗡的。
南京杀了一遍,苏州又杀一遍。杀的人越多,朱慈烺身上的威势,就越重。像一把刀,越磨越快,越磨越冷。
现在的朱慈烺,站在那儿,不用说话,光那股气势,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梅春趴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以后可得老老实实的。可不能犯事。犯了事,朱慈烺可不会手软。
朱慈烺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过了几息,忽然说:“起来吧。”
众人这才敢站起来。
姜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桌子,才稳住。他的后背全是汗,甲叶子里面的内衣,已经湿透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朱慈烺。朱慈烺已经转过身,看着堂外了。
姜瓖咽了口唾沫。
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狠人没见过。可朱慈烺这样的——他是头一回见。
杀的人越多,威势越重。像一座山,越长越高。你站在他面前,就觉得自己渺小,觉得自己随时会被那座山压碎。
这就是帝王之威。
姜瓖攥了攥拳头,在心里说——跟着这样的主子,值了。
朱慈烺转过身,看着众人,声音冷下来:
“出发。”
众将轰然应诺。声音从大堂里传出去,传到院子里,传到街上。
梅春跟着往外走。他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舆图。
七个红圈。像七道血口子。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湖州……”他喃喃,“可不能出岔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