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时。苏州城,北城门。
天没全亮,北城门就满了。
白甲的玄武军。青甲的青龙军。黑甲的白虎军。赤铜甲的朱雀军。
混在一块儿,从城门洞里排到街上,望不到头。
甲叶子碰在一起,哗啦哗啦,从城这头响到城那头。
马在嘶鸣。被兵牵着,在城门洞里挤。蹄子刨着青石板,刨出火星子。
军旗。
数不清的军旗。黑的,青的,白的,赤的,插在队伍里,风一吹,猎猎响。旗面连成一片,把头顶的天,遮了一半。
石头也在队伍里。
他今年十九。玄武军,马队,第二排第三个。
他这身白甲,是通州城外那一仗之后换的。那一仗,活埋了一万八旗,他往坑里填了几十铲土,那叫一个解气啊。甲还是新的,血溅上去,一擦就掉。
他从前是山东种地的。老家闹蝗灾,爹娘饿死了。他一路要饭,到了北京,投了太子爷的营。
——太子爷。
他叫不惯。在营里,都喊殿下。可看着街边那些百姓,他又想叫太子爷。太子爷,听着亲。
队伍往前走。
甲叶子哗啦哗啦响。身边的兵,都绷着脸,没人说话。
他也没说话。
可他眼睛,一直往街边瞟。
苏州城的百姓,一开始不敢出来。
石头看得见。门缝后面,有人影在晃。有人扒着门缝,往外看,看了两眼,又缩回去。
刚死了人的,还在屋里哭。房子烧了的,还在废墟里扒。老婆孩子被糟蹋的,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房梁,一动不动。
石头见过那些尸首。
前天,大军进城,他跟着队伍,从正阳门冲进去。城门口,一具小小的焦尸,蜷在墙角。母亲护着孩子,母子俩烧成了一体。孩子的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襟。
他当时看了一眼,没敢看第二眼。
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只小手。
队伍往前走。
街边,有人出来了。
是个老头。从二进胡同里走出来的,驼着背,脸上全是褶子。
他站在街边,看着兵,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石头听见他喊了一声,嗓子劈了:
"军爷!"
石头转头看他。
"我儿子……我儿子死在流民手里!是那些老爷放的流民!"
老头跪下去,满脸是泪:"求你们!求你们把那些老爷杀干净!替我儿子报仇!"
石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爹娘。爹是饿死的。娘是饿死的。
他握了握刀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是马队第二排第三个,队伍不能停。他只能朝老头,点了点头:
"大爷,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老头跪在那儿,嚎啕大哭。
队伍还在走。
石头往前走,听见后面,喊声一片一片地响起来。是百姓,在朝队伍喊。
"军爷!替我闺女报仇!"
"军爷!我媳妇死在流民手里!"
"军爷!我家烧了!全烧了!"
石头没回头。他往前走,握刀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王婆出来了。
隔壁的王婆,端着个篮子,里面是几个鸡蛋。她家孙子四岁,瘦得跟猴似的。这几个鸡蛋,是她留着给孙子补身子的。
她看见兵过来,就往人手里塞。
塞到石头跟前,石头赶紧摆手:"大娘,使不得。"
"咋使不得?!"王婆急了,把鸡蛋往他怀里杵,"你们救了我们的命!几个鸡蛋,还不行?!"
"真不行。"石头往后退,"军令。不许拿百姓的东西。"
"啥军令!"王婆眼眶红了,"我孙子,前天差点被流民抢走!是你们!是你们把他救回来的!"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你拿着!你要是不拿,我……我就在这儿跪着!"
她说着,真往地上跪。
石头赶紧去扶她。
扶住了,她手里的鸡蛋,已经塞进他手里了。
鸡蛋是温的。
石头握着那两颗鸡蛋,手在抖。
他想起他娘。他娘活着的时候,家里养了三只鸡。鸡蛋不舍得吃,攒着,拿去换盐。有一回他发烧,他娘煮了一个鸡蛋,剥了壳,塞他嘴里。
他娘说:"吃了,就好了。"
石头握着鸡蛋,鼻子一酸。
他飞快地,把鸡蛋揣进怀里。又左右看了一眼——队正走在前面,没回头。
他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心又提起来了。
军令。不许拿百姓的东西。拿了的,还回去。姜瓖将军亲口传的令。
他攥着怀里的鸡蛋,攥得紧紧的。
还回去?
他看了看王婆。王婆站在街边,看着他,抹着眼泪,笑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还不起。
不是不想还。是还不起。
这两个鸡蛋,是王婆的孙子,四岁,瘦得跟猴似的,补身子的。
他要是还回去,王婆就得哭一场。他见不得那个。
他只能低着头,往前走。
可他又怕。怕队正看见,怕晚上翻包,怕军棍。
他这身甲,是通州城外换的。他指着这身甲,升官发财,回山东,给他爹娘立个碑。
为两个鸡蛋,把甲丢了?
他不敢。
他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王婆。王婆还站在那儿,看着他,笑。
石头心里,堵得慌。
"石头。"
旁边的老兵,低声喊他。
石头转头。老兵姓赵,四十多了,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
"揣着吧。"赵老兵低声说,"别让队正看见。晚上要是翻包,就说路上捡的。"
石头一愣:"叔……"
"咱也是苦出身。"赵老兵声音很低,"这两个鸡蛋,拿不拿,你心里有数就行。别犯傻,也别丧良心。"
石头没说话。
他攥着怀里的鸡蛋,攥了一路。
姜瓖骑着马,走在玄武军最前头。
他看着街边跪着的百姓,看着那些哭红的眼睛,看着那些往兵手里塞东西的手。
他攥了攥缰绳,指节发白。
"传令——不许拿百姓的东西。拿了的,还回去。"
"将军……"亲兵愣了一下,"百姓硬塞……"
"硬塞也不行。"姜瓖声音发哑,"咱是殿下的兵,不是土匪。百姓的东西,一根针都不能拿。"
"喏。"
传令兵骑着马,沿着队伍跑,一边跑一边喊:
"将军有令——不许拿百姓的东西!拿了的,还回去!"
石头听见那喊声,身子一僵。
他摸了摸怀里的鸡蛋。
鸡蛋还是温的。
他低着头,心里那笔账,翻来覆去地算。
还回去?王婆会哭。
不还?队正就在前面。
他咬了咬牙,把鸡蛋掏出来。
可掏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王婆跪下去的那一下。
他想起他娘,往他嘴里塞鸡蛋的那只手。
他攥着鸡蛋,站在队伍里,往前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赵老兵走上来,撞了他一下:"别掏了。前面拐角,放墙根底下。等队伍过去,她自己能捡。"
石头愣了一下:"那她……"
"她捡着,是她捡着的。"赵老兵说,"咱没拿。她没丢。"
石头攥着鸡蛋,又走了两步。
拐角到了。
他趁着队伍转弯,弯下腰,把两个鸡蛋,轻轻放在墙根底下。
鸡蛋挨着墙根,温热的,滚了滚,停住了。
石头直起身,往前走。他没回头。
可他听见,队伍过完之后,身后传来一声哭。
是王婆。
她捡起了那两个鸡蛋,抱着,蹲在墙根,哭得浑身发抖。
石头没回头。
他往前走,甲叶子哗啦哗啦响。
他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赵老兵的话:"别犯傻,也别丧良心。"
他摸了摸胸口。怀里空了。
可他觉得,心里踏实了。
官道上,十几万大军,像一条铁流,往四面八方漫。
白甲的。青甲的。黑甲的。赤铜甲的。
军旗遮天蔽日。
马蹄声震得路边的树叶子,簌簌往下掉。
大军出了苏州地界,顺着官道,往南压。
松江地界。官道边,一片水田。
阿贵正在田里插秧。
今年夏天旱,秧苗插得晚。阿贵弯着腰,一把一把往泥里插。裤腿卷到膝盖,泥点子溅了满脸。
他媳妇翠花,在田埂上给他送水。娃四岁,在田埂上玩泥巴。
忽然,阿贵直起腰。
他听见了。
远处,官道那头,传来一种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不是雷。
是马蹄。
阿贵的脸,白了。
"媳妇!娃!快跑!"
他扔了秧苗,拔腿就往田埂上跑。脚在泥里陷了两下,差点摔倒。
他一把抱起娃,拽着翠花,连滚带爬,往村里跑。
跑进村口,一脚踹开自家院门,把媳妇和娃推进屋,回身插上门闩,又搬来一根顶门杠,顶上。
翠花缩在墙角,抱着娃,脸都白了:"啥……啥兵?"
"不知道!"阿贵喘着粗气,耳朵贴着门板,"听逃难的说,苏州那边闹了兵灾!死了好多人!现在兵来了,也不知道是来干啥的!"
"那……那咱咋办?"
"躲着!别出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
轰隆。轰隆。轰隆。
阿贵把媳妇和娃按进里屋,自己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队兵,过去了。
白甲的,骑着马。刀鞘碰着马鞍,哗啦哗啦响。
阿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见过这些兵。去年,陈老爷收租,带着兵来。他交不起租,陈老爷叫兵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咱……咱不会也被抢吧……"阿贵喃喃,手抖得厉害。
没人回答他。
马蹄声,响了半天,才慢慢远去。
阿贵蹲在门后,蹲了足足一个时辰,腿都麻了,才敢站起来。
一天后。
阿贵壮着胆子,出了村,往镇上走。
他想去看看。
走到镇口,他就愣住了。
镇上最大的宅子——陈老爷家的宅子——大门敞着,门板被撞裂了,歪在一边。
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外搬。搬了一车,又一车。
陈老爷一家,被麻绳捆着,一串一串押出来。
女的哭。男的骂。小孩嚎。
陈老爷,就是去年叫人把他按在地上打的那个。
阿贵站在街边,看着。
陈老爷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袍子扯破了,跟条死狗似的。
阿贵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敢出声。嘴角往上翘,又赶紧压下去。
他想起去年那天。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在土里。陈老爷的靴子,从他眼前走过去。陈老爷说:"交不起租,就把田让出来!滚出我的地!"
现在,陈老爷被麻绳捆着,从他眼前走过去。
阿贵啐了一口:"活该。"
他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他说完,又愣住了。
他想起陈老爷家的小姐。
去年,他媳妇生娃,坐月子。陈小姐托人送过一篮子菜,说"你家娃瘦了,补补"。那篮子菜,翠花吃了三天,见人就说陈小姐好。
那个小姐,如今也被捆着,哭得眼睛都肿了。
阿贵低下头,没再看。
他转身,往家走。
走到村口,翠花迎上来,小声问:"咋样?"
"……抄了。"阿贵说,"陈老爷家,抄了。"
"真的?"
"嗯。"
翠花愣了一会儿,忽然说:"那……那咱的田?"
"听说……"阿贵顿了顿,"听那两个兵说的。蹲在墙根啃干粮,说太子爷要把士绅的田,分给佃户。"
"真的?!"翠花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听说的。"阿贵说,"还不知道真假。"
翠花不说话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镇子,忽然说:
"要是真的……就好了。"
"嗯。"阿贵说,"要是真的,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
"……可太子爷,也真狠。说抄就抄,说杀就杀。陈老爷家,几百口人,说捆就捆了。"
翠花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远处,官道上,还有马蹄声,隐隐约约。
大军还在过。
苏州城里,大军出动的消息,像风一样,往四面八方刮。
不光是百姓知道了。
士绅的耳目,也知道了。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
福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上,一队一队兵过去。
他是松江董家的暗桩。在苏州城里,替董家盯着消息。
他认得那些旗。
玄武的黑旗。青龙的青旗。
那是太子朱慈烺的兵。
他数了数。数不过来。
他看见队伍里,那些兵,甲叶子上还沾着血。他看见军旗,一面接一面,望不到头。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
他在苏州城里躲了三天了。天天提心吊胆,连门都不敢出。今天,他实在憋不住,出来看看动静。
一看,就看见了这些。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苏州吴家,完了。
下一个,是谁?
他不敢再想。
他转身,下楼,出了茶楼,上了一匹马。
马鞭一甩,往城外官道,狂奔而去。
他得回松江。得告诉老爷。
大军来了。
他一路狂奔,出了苏州城,顺着官道往南。
马跑得口吐白沫,他不减速。
他换了三匹马。
第一匹,跑死在苏州城外三十里。马倒了,他爬起来,抢了路边一个驿站的马。
第二匹,跑死在吴江县界。马一头栽倒,把他甩出去。他在泥地里滚了两圈,爬起来,又抢了一匹马。
第三匹马,跑到松江城门口的时候,已经口吐白沫,四腿打颤。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顾不上喘气,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城里跑。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叨:
老爷,你可千万顶住。
可别跟吴家似的。
可别……引什么流民。
他撞开董家侧门,一路跑进内院,跑上堂屋,扑通跪在董祖源面前。
"老爷!老爷!"
董祖源正在喝茶,被他吓了一跳:"慌什么?!"
"大军!"福子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劈了,"太子的大军!出了苏州城!往南来了!"
"白甲的、青甲的、黑甲的,好几十万人!一眼望不到头!"
"往……往哪来?"董祖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
"松江!往松江来了!"
"哐当"一声。
董祖源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茶水溅了一地。
他坐在那儿,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起苏州吴家。九代世族,说灭就灭了。女的也杀,小孩也杀,襁褓里的婴儿也杀。
他想起自己地窖里的银子。一百多万两。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才二十出头,还没抱孙子。
他坐在那儿,看着地上碎了的茶杯,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门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隐隐约约,又传来了马蹄声。
越来越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