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四面出击

    当日午时。苏州城,北城门。

    天没全亮,北城门就满了。

    白甲的玄武军。青甲的青龙军。黑甲的白虎军。赤铜甲的朱雀军。

    混在一块儿,从城门洞里排到街上,望不到头。

    甲叶子碰在一起,哗啦哗啦,从城这头响到城那头。

    马在嘶鸣。被兵牵着,在城门洞里挤。蹄子刨着青石板,刨出火星子。

    军旗。

    数不清的军旗。黑的,青的,白的,赤的,插在队伍里,风一吹,猎猎响。旗面连成一片,把头顶的天,遮了一半。

    石头也在队伍里。

    他今年十九。玄武军,马队,第二排第三个。

    他这身白甲,是通州城外那一仗之后换的。那一仗,活埋了一万八旗,他往坑里填了几十铲土,那叫一个解气啊。甲还是新的,血溅上去,一擦就掉。

    他从前是山东种地的。老家闹蝗灾,爹娘饿死了。他一路要饭,到了北京,投了太子爷的营。

    ——太子爷。

    他叫不惯。在营里,都喊殿下。可看着街边那些百姓,他又想叫太子爷。太子爷,听着亲。

    队伍往前走。

    甲叶子哗啦哗啦响。身边的兵,都绷着脸,没人说话。

    他也没说话。

    可他眼睛,一直往街边瞟。

    苏州城的百姓,一开始不敢出来。

    石头看得见。门缝后面,有人影在晃。有人扒着门缝,往外看,看了两眼,又缩回去。

    刚死了人的,还在屋里哭。房子烧了的,还在废墟里扒。老婆孩子被糟蹋的,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房梁,一动不动。

    石头见过那些尸首。

    前天,大军进城,他跟着队伍,从正阳门冲进去。城门口,一具小小的焦尸,蜷在墙角。母亲护着孩子,母子俩烧成了一体。孩子的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襟。

    他当时看了一眼,没敢看第二眼。

    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只小手。

    队伍往前走。

    街边,有人出来了。

    是个老头。从二进胡同里走出来的,驼着背,脸上全是褶子。

    他站在街边,看着兵,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石头听见他喊了一声,嗓子劈了:

    "军爷!"

    石头转头看他。

    "我儿子……我儿子死在流民手里!是那些老爷放的流民!"

    老头跪下去,满脸是泪:"求你们!求你们把那些老爷杀干净!替我儿子报仇!"

    石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爹娘。爹是饿死的。娘是饿死的。

    他握了握刀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是马队第二排第三个,队伍不能停。他只能朝老头,点了点头:

    "大爷,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老头跪在那儿,嚎啕大哭。

    队伍还在走。

    石头往前走,听见后面,喊声一片一片地响起来。是百姓,在朝队伍喊。

    "军爷!替我闺女报仇!"

    "军爷!我媳妇死在流民手里!"

    "军爷!我家烧了!全烧了!"

    石头没回头。他往前走,握刀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王婆出来了。

    隔壁的王婆,端着个篮子,里面是几个鸡蛋。她家孙子四岁,瘦得跟猴似的。这几个鸡蛋,是她留着给孙子补身子的。

    她看见兵过来,就往人手里塞。

    塞到石头跟前,石头赶紧摆手:"大娘,使不得。"

    "咋使不得?!"王婆急了,把鸡蛋往他怀里杵,"你们救了我们的命!几个鸡蛋,还不行?!"

    "真不行。"石头往后退,"军令。不许拿百姓的东西。"

    "啥军令!"王婆眼眶红了,"我孙子,前天差点被流民抢走!是你们!是你们把他救回来的!"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你拿着!你要是不拿,我……我就在这儿跪着!"

    她说着,真往地上跪。

    石头赶紧去扶她。

    扶住了,她手里的鸡蛋,已经塞进他手里了。

    鸡蛋是温的。

    石头握着那两颗鸡蛋,手在抖。

    他想起他娘。他娘活着的时候,家里养了三只鸡。鸡蛋不舍得吃,攒着,拿去换盐。有一回他发烧,他娘煮了一个鸡蛋,剥了壳,塞他嘴里。

    他娘说:"吃了,就好了。"

    石头握着鸡蛋,鼻子一酸。

    他飞快地,把鸡蛋揣进怀里。又左右看了一眼——队正走在前面,没回头。

    他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心又提起来了。

    军令。不许拿百姓的东西。拿了的,还回去。姜瓖将军亲口传的令。

    他攥着怀里的鸡蛋,攥得紧紧的。

    还回去?

    他看了看王婆。王婆站在街边,看着他,抹着眼泪,笑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还不起。

    不是不想还。是还不起。

    这两个鸡蛋,是王婆的孙子,四岁,瘦得跟猴似的,补身子的。

    他要是还回去,王婆就得哭一场。他见不得那个。

    他只能低着头,往前走。

    可他又怕。怕队正看见,怕晚上翻包,怕军棍。

    他这身甲,是通州城外换的。他指着这身甲,升官发财,回山东,给他爹娘立个碑。

    为两个鸡蛋,把甲丢了?

    他不敢。

    他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王婆。王婆还站在那儿,看着他,笑。

    石头心里,堵得慌。

    "石头。"

    旁边的老兵,低声喊他。

    石头转头。老兵姓赵,四十多了,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

    "揣着吧。"赵老兵低声说,"别让队正看见。晚上要是翻包,就说路上捡的。"

    石头一愣:"叔……"

    "咱也是苦出身。"赵老兵声音很低,"这两个鸡蛋,拿不拿,你心里有数就行。别犯傻,也别丧良心。"

    石头没说话。

    他攥着怀里的鸡蛋,攥了一路。

    姜瓖骑着马,走在玄武军最前头。

    他看着街边跪着的百姓,看着那些哭红的眼睛,看着那些往兵手里塞东西的手。

    他攥了攥缰绳,指节发白。

    "传令——不许拿百姓的东西。拿了的,还回去。"

    "将军……"亲兵愣了一下,"百姓硬塞……"

    "硬塞也不行。"姜瓖声音发哑,"咱是殿下的兵,不是土匪。百姓的东西,一根针都不能拿。"

    "喏。"

    传令兵骑着马,沿着队伍跑,一边跑一边喊:

    "将军有令——不许拿百姓的东西!拿了的,还回去!"

    石头听见那喊声,身子一僵。

    他摸了摸怀里的鸡蛋。

    鸡蛋还是温的。

    他低着头,心里那笔账,翻来覆去地算。

    还回去?王婆会哭。

    不还?队正就在前面。

    他咬了咬牙,把鸡蛋掏出来。

    可掏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王婆跪下去的那一下。

    他想起他娘,往他嘴里塞鸡蛋的那只手。

    他攥着鸡蛋,站在队伍里,往前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赵老兵走上来,撞了他一下:"别掏了。前面拐角,放墙根底下。等队伍过去,她自己能捡。"

    石头愣了一下:"那她……"

    "她捡着,是她捡着的。"赵老兵说,"咱没拿。她没丢。"

    石头攥着鸡蛋,又走了两步。

    拐角到了。

    他趁着队伍转弯,弯下腰,把两个鸡蛋,轻轻放在墙根底下。

    鸡蛋挨着墙根,温热的,滚了滚,停住了。

    石头直起身,往前走。他没回头。

    可他听见,队伍过完之后,身后传来一声哭。

    是王婆。

    她捡起了那两个鸡蛋,抱着,蹲在墙根,哭得浑身发抖。

    石头没回头。

    他往前走,甲叶子哗啦哗啦响。

    他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赵老兵的话:"别犯傻,也别丧良心。"

    他摸了摸胸口。怀里空了。

    可他觉得,心里踏实了。

    官道上,十几万大军,像一条铁流,往四面八方漫。

    白甲的。青甲的。黑甲的。赤铜甲的。

    军旗遮天蔽日。

    马蹄声震得路边的树叶子,簌簌往下掉。

    大军出了苏州地界,顺着官道,往南压。

    松江地界。官道边,一片水田。

    阿贵正在田里插秧。

    今年夏天旱,秧苗插得晚。阿贵弯着腰,一把一把往泥里插。裤腿卷到膝盖,泥点子溅了满脸。

    他媳妇翠花,在田埂上给他送水。娃四岁,在田埂上玩泥巴。

    忽然,阿贵直起腰。

    他听见了。

    远处,官道那头,传来一种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不是雷。

    是马蹄。

    阿贵的脸,白了。

    "媳妇!娃!快跑!"

    他扔了秧苗,拔腿就往田埂上跑。脚在泥里陷了两下,差点摔倒。

    他一把抱起娃,拽着翠花,连滚带爬,往村里跑。

    跑进村口,一脚踹开自家院门,把媳妇和娃推进屋,回身插上门闩,又搬来一根顶门杠,顶上。

    翠花缩在墙角,抱着娃,脸都白了:"啥……啥兵?"

    "不知道!"阿贵喘着粗气,耳朵贴着门板,"听逃难的说,苏州那边闹了兵灾!死了好多人!现在兵来了,也不知道是来干啥的!"

    "那……那咱咋办?"

    "躲着!别出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

    轰隆。轰隆。轰隆。

    阿贵把媳妇和娃按进里屋,自己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队兵,过去了。

    白甲的,骑着马。刀鞘碰着马鞍,哗啦哗啦响。

    阿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见过这些兵。去年,陈老爷收租,带着兵来。他交不起租,陈老爷叫兵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咱……咱不会也被抢吧……"阿贵喃喃,手抖得厉害。

    没人回答他。

    马蹄声,响了半天,才慢慢远去。

    阿贵蹲在门后,蹲了足足一个时辰,腿都麻了,才敢站起来。

    一天后。

    阿贵壮着胆子,出了村,往镇上走。

    他想去看看。

    走到镇口,他就愣住了。

    镇上最大的宅子——陈老爷家的宅子——大门敞着,门板被撞裂了,歪在一边。

    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外搬。搬了一车,又一车。

    陈老爷一家,被麻绳捆着,一串一串押出来。

    女的哭。男的骂。小孩嚎。

    陈老爷,就是去年叫人把他按在地上打的那个。

    阿贵站在街边,看着。

    陈老爷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袍子扯破了,跟条死狗似的。

    阿贵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敢出声。嘴角往上翘,又赶紧压下去。

    他想起去年那天。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在土里。陈老爷的靴子,从他眼前走过去。陈老爷说:"交不起租,就把田让出来!滚出我的地!"

    现在,陈老爷被麻绳捆着,从他眼前走过去。

    阿贵啐了一口:"活该。"

    他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他说完,又愣住了。

    他想起陈老爷家的小姐。

    去年,他媳妇生娃,坐月子。陈小姐托人送过一篮子菜,说"你家娃瘦了,补补"。那篮子菜,翠花吃了三天,见人就说陈小姐好。

    那个小姐,如今也被捆着,哭得眼睛都肿了。

    阿贵低下头,没再看。

    他转身,往家走。

    走到村口,翠花迎上来,小声问:"咋样?"

    "……抄了。"阿贵说,"陈老爷家,抄了。"

    "真的?"

    "嗯。"

    翠花愣了一会儿,忽然说:"那……那咱的田?"

    "听说……"阿贵顿了顿,"听那两个兵说的。蹲在墙根啃干粮,说太子爷要把士绅的田,分给佃户。"

    "真的?!"翠花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听说的。"阿贵说,"还不知道真假。"

    翠花不说话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镇子,忽然说:

    "要是真的……就好了。"

    "嗯。"阿贵说,"要是真的,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

    "……可太子爷,也真狠。说抄就抄,说杀就杀。陈老爷家,几百口人,说捆就捆了。"

    翠花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远处,官道上,还有马蹄声,隐隐约约。

    大军还在过。

    苏州城里,大军出动的消息,像风一样,往四面八方刮。

    不光是百姓知道了。

    士绅的耳目,也知道了。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

    福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上,一队一队兵过去。

    他是松江董家的暗桩。在苏州城里,替董家盯着消息。

    他认得那些旗。

    玄武的黑旗。青龙的青旗。

    那是太子朱慈烺的兵。

    他数了数。数不过来。

    他看见队伍里,那些兵,甲叶子上还沾着血。他看见军旗,一面接一面,望不到头。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

    他在苏州城里躲了三天了。天天提心吊胆,连门都不敢出。今天,他实在憋不住,出来看看动静。

    一看,就看见了这些。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苏州吴家,完了。

    下一个,是谁?

    他不敢再想。

    他转身,下楼,出了茶楼,上了一匹马。

    马鞭一甩,往城外官道,狂奔而去。

    他得回松江。得告诉老爷。

    大军来了。

    他一路狂奔,出了苏州城,顺着官道往南。

    马跑得口吐白沫,他不减速。

    他换了三匹马。

    第一匹,跑死在苏州城外三十里。马倒了,他爬起来,抢了路边一个驿站的马。

    第二匹,跑死在吴江县界。马一头栽倒,把他甩出去。他在泥地里滚了两圈,爬起来,又抢了一匹马。

    第三匹马,跑到松江城门口的时候,已经口吐白沫,四腿打颤。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顾不上喘气,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城里跑。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叨:

    老爷,你可千万顶住。

    可别跟吴家似的。

    可别……引什么流民。

    他撞开董家侧门,一路跑进内院,跑上堂屋,扑通跪在董祖源面前。

    "老爷!老爷!"

    董祖源正在喝茶,被他吓了一跳:"慌什么?!"

    "大军!"福子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劈了,"太子的大军!出了苏州城!往南来了!"

    "白甲的、青甲的、黑甲的,好几十万人!一眼望不到头!"

    "往……往哪来?"董祖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

    "松江!往松江来了!"

    "哐当"一声。

    董祖源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茶水溅了一地。

    他坐在那儿,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起苏州吴家。九代世族,说灭就灭了。女的也杀,小孩也杀,襁褓里的婴儿也杀。

    他想起自己地窖里的银子。一百多万两。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才二十出头,还没抱孙子。

    他坐在那儿,看着地上碎了的茶杯,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门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隐隐约约,又传来了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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