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两天,第三天终于放晴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蓉城像是被洗了一遍。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水汽的凉意,但阳光落下来的时候是暖的。
侯乐伊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说今晚要去夜市。
孙一宁查了攻略,说蓉城最大的夜市在城南,晚上六点开始,能一直吃到半夜。
“吃到半夜?”我看着孙一宁。
“夸张说法,其实就是摊位多,逛完得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你行吗?”
“我腿好了。”
前两天还说腿走细了,今天就说腿好了。
孙一宁的腿,跟她的食欲一样,有弹性。
六点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但夜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整条街被封了车,两侧摆满了摊位,红色的棚子一个挨一个,灯泡挂在棚顶,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空气里全是食物的味道,烤串的孜然味、炸土豆的辣椒味、煮汤圆的甜酒味、烤鱿鱼的焦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还没吃就饱了一半。
人挤人。
跟宽窄巷子一个德行。
不,比宽窄巷子更挤。
宽窄巷子是游客多,这里是本地人也多。
一家老小、情侣、朋友、学生,全涌在这条街上,像一条流动的河。
侯乐伊第一个冲进人群,在烤串摊前面停下来,点了十串羊肉串,转头问我们要不要。
孙一宁要了五串,我说三串。
老板把羊肉串架在炭火上,油滴在炭里滋滋响,烟升起来,被夜风吹散。
三个人边吃边走,从街头吃到街尾。
烤脑花装在锡纸碗里,上面铺满了辣椒和花椒,用勺子挖着吃,绵密得像豆腐。
炸酥肉装在纸袋里,外酥里嫩,咬一口掉渣,花椒的麻在舌尖跳。
侯乐伊在兔头摊前面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两个,一个辣的一个五香的。
她啃兔头的样子很熟练,从下巴掰开,先吃腮帮子的肉,再吸脑髓。
孙一宁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像是在看一场手术。我拿了一个五香的,啃了两口,觉得肉不多,但味道不错。
兔头这东西,以前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碰。
脑袋这东西,看起来就瘆人。
但现在,吃就吃吧。
反正我这个人,已经跟以前没什么关系了。
啃个兔头算什么。
走到夜市中段的时候,旁边一个卖糖画的老大爷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块大理石板,旁边是一锅熬好的麦芽糖。
他舀了一勺糖,在大理石板上飞快地画了一条龙,鳞片、爪子、须子,一气呵成。
围观的人不少,有几个小孩蹲在最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糖龙。
我也站住了,看了一会儿。
老大爷画完龙,抬起头扫了一圈人群,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说:“小姑娘,给你也画一个?”
“行。”
他舀了一勺新糖,在大理石板上勾了几笔。
这次画的是一只凤凰,翅膀和尾羽拉得很长,线条流畅,糖丝细得像头发。
画完之后他用一根竹签从底下铲起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凤凰在路灯下透着一层琥珀色的光,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分明。
“谢谢大爷,不要钱,送你的。”我掏手机扫码付钱,大爷摆了摆手。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凤凰配你。”
大爷,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不知道。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好看的小姑娘。
凤凰配我,好,那我就收着。
我还没来得及再推辞,旁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里有人在喊“那边”“快看”“是不是她”,然后手机和相机像雨后春笋一样从人群里冒出来。
快门声噼里啪啦,闪光灯在夜色里闪成一片。
有人挤过来,有人举着自拍杆往我这边伸,还有人直接喊了一声“岚姐,看这里”。
“跑。”孙一宁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侯乐伊的反应更快,她已经把兔头啃干净了,纸巾往垃圾桶一扔,拽着孙一宁的另一只胳膊就往人群外面挤。
三个人在夜市的人流里左突右冲,从烤串摊和冰粉摊之间的缝隙里钻出去,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边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模模糊糊的。
三个人贴着墙根停下来,喘着气。
“这夜市还能不能好好逛了。”侯乐伊靠着墙,胸口起伏着。
“谁让你把小岚带出来的。”孙一宁蹲在地上,揉着小腿。
我?你们俩?谁把谁带出来的?
刚才在兔头摊前面,是谁啃了两个兔头还不肯走的?
我把手里的糖凤凰举起来看了一眼,翅膀断了一小截,大概是刚才挤的时候碰断的。
我咬了一口,麦芽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很纯粹。
巷子那头传来夜市的热闹声,灯火通明,像另一个世界。
我靠着墙,嚼着糖凤凰,看着头顶那几扇亮着灯的窗户。
有一扇窗户里,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收晾在外面的衣服。
她往下看了一眼,大概看到了我们三个躲在巷子里,但什么也没说,收完衣服就缩回去了。
“歇够了没?”侯乐伊问。
“歇够了。”我把糖凤凰吃完,把竹签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那走,从后面绕回去。”
三个人沿着小巷子往酒店方向走,没有原路返回。
巷子七拐八拐的,两边是灰砖墙和铁皮门,偶尔有一只猫从墙头上跳过去。
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地上有些湿,踩上去软软的。走了大概十分钟,巷子尽头是一条小街,街对面就是酒店的后门。
三个人过了马路,刷卡进了酒店。
进电梯的时候三个人都笑了。
侯乐伊笑得最厉害,孙一宁也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靠着电梯的另一侧,手里还抓那根竹签,嘴角弯着。
好笑吗?好笑。
三个人里被人追着跑,躲进黑巷子,贴着墙根喘气,然后绕了一大圈从后门回酒店。
因为跑的时候,侯乐伊拽着孙一宁的胳膊,孙一宁拽着我的手腕,三个人连成一串,像一条逃命的蜈蚣。
因为回到酒店的时候,三个人头发都乱了,兔头味道还没散,嘴里还叼着糖画的甜。
电梯到了二十楼,三个人走出来,各自回房。
“明天还出去吗?”孙一宁问。
“不出去了。”侯乐伊摇头。
“我也不出去了。”我把竹签扔进电梯口的垃圾桶。
我刷卡进门,把冲锋衣脱了扔在椅子上,洗了脸换了睡衣,躺进被子里。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来自苏晚的消息:“节目明天晚上八点播出,别忘了看。”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夜市的人潮声好像还在耳边响着,混着糖画的甜味和烤串的孜然味,热热闹闹的。
我闭上眼,那团暖融融的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肚子底下,变成一种踏实的重量。
(未完待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