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指芒在半空划过,切入那团翻腾的光液。
殿内爆出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星煞被指力生生剖开,五色流光顺着陈时渡的指缝四下乱溅,把青玉案的四角削平了寸许。
屋顶破洞灌进来的穿堂风吹得案上的经卷乱飞。
清虚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星屑,皮肉被燎得生疼。
“天师,这生丝吃不住狂暴的煞气!”
他手腕发抖,指着那悬在空中的定虚竹丝。
“乙木生气太嫩,刚挨上星光就要焦了!”
陈时渡没应声。
他左腕上的旧红绳微微绷紧,掌心向前虚按。
“定。”
一个字吐出来。
悬在空中的竹丝猛地顿住,表面泛起一层极薄的灰白道光。
太上清静之意顺着指尖延展出去,把整根青嫩的丝线裹得严严实实。
暴躁的星光撞在道光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闷响,却没能将那纤细的丝线震断半根。
五雷院长老踩着满地碎瓦片凑前半步,两手护在胸口。
“这……这是纯阳真气化作的‘先天胎衣’?”
老道吸了口凉气,花白的胡须被气流吹得直往鼻孔里钻。
“拿自身元神去护住死物?天师,神识分岔容易遭反噬!”
“金箓,冷玉。”
陈时渡根本没接他的话茬,眼神平稳,甚至没眨一下。
金箓院首座跨出一步,从袖里扯出裹着符纸的玉髓。
“在!”
“碎成粉,合着绛红玄砂撒。”
“碎……碎了?”
金箓院首座喉头梗了一下。
“这是天师府洗髓池八百年的老底子……”
“碎。”
陈时渡右手法诀一变。
那块拳头大的冷玉灵髓自行脱开符纸,飞入半空。
指尖在虚空连点三下。
砰!
幽蓝色的玉石在狂暴的压力下被碾成了白霜般的细粉,洋洋洒洒,正落在那团被压服的星光正中央。
极寒与极热在这一瞬撞在了一起。
白色的水汽从半空升腾起来,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静室里的墙皮被热浪烘烤得大片脱落,露出里头的灰砖。
清虚被逼得退到门槛边,脚后跟碰翻了刚才摔碎的陶碗。
“疯了……全真派的云锦丝经不住这么折腾!”
老道扯着破锣嗓子喊。
“天师,那是春雨洗过的丝,见水汽就发皱,全毁了!”
“清虚。”
陈时渡头也不回。
“老道在!”
“把你怀里那块南海沉香木扔过来。”
清虚愣了一下,赶紧从怀里摸出那块原本打算用来做匣子的木料,双手抛出。
木料还没落地,就被一道无形气刃劈成四截。
落入陈时渡掌心。
他的手很稳。
十指在半空快速穿梭,指影密得拉出了残影。
四块沉水香木被当场震成木丝,与全真一脉的百花云锦丝死死绞在了一处。
借着沉香木的厚重油性,水汽被生生挡在三寸之外。
云锦丝不仅没皱,反而借着高温,将南华派的竹心、阁皂山的玄砂、还有那碾碎的灵髓粉末,一层层吃进了纤维里。
五雷院长老两腿有些发软,扶着身旁的朱红柱子。
“抽丝、合股、绞线、固形……”
他干瘪的眼皮狂跳不止,自言自语。
“他一个人在同时演练四门失传的秘术?这怎么可能……”
“别废话了!”
金箓院首座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团光晕。
“看天师的手法!”
陈时渡的面色透出一种冷玉般的白。
额角渗出几颗细汗,刚浮出来就被周遭的高温蒸发成了白气。
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被气流撕扯得猎猎作响,领口处甚至被流火燎出了几个黑点。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一尊扎进深山的石佛。
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织。”
低沉的音节再次回荡在破败的殿堂内。
半空中的光晕变了形状。
不再是混乱的一团,而是被十根指头牵引着,拉出了一条三丈长、两指宽的织物雏形。
玄默真人拼命带回来的星光被强行压进了经纬线里。
每穿插一寸,屋子里就响起一声微弱的雷鸣。
那是天外星辰在抗拒凡铁的束缚。
“咔嚓!”
陈时渡右手食指的指甲盖突然崩裂开一道细纹。
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血珠刚离开皮肉,直接被那条尚未成型的长绫吸了进去。
“天师收手!”
五雷院长老大惊失色,往前扑了半步。
“器物饮了本命精血,那是认主的征兆!沈家小姐只是个凡人,沾了天师血的法器,凡胎肉体拿在手里会被煞气吸干生机!”
陈时渡眉头微拧,右手在虚空中猛然一抖。
“断。”
血气被他以极其蛮横的法力硬生生逼了出来,在半空化作一蓬青烟。
紧接着,他抬起左手,解下了手腕上那根旧红绳。
清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那是沈小姐当年给您的东西!”
“拿来合线。”
陈时渡淡淡开口。
旧红绳已经褪色发白,在他指尖绕了一圈,随后投入了那片璀璨的星芒之中。
原本躁动不安的星煞,在碰触到这根普通红绳的刹那,不可思议地沉寂了下去。
像是一头狂暴的野兽忽然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所有的凶戾都在这一刻收敛干净。
整座后殿的气息变了。
暴风雨般的煞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与浩大。
光线不再刺眼。
原本五色杂陈的光流,渐渐沉淀为一种深邃的青黑色,上面浮动着细碎明亮的银色光斑,真如将盛夏深山里的夜空剪下了一截。
金箓院首座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失神地看着那条飘在半空的长绫。
“成了……真让他织出来了……”
老道眼眶发红,手撑着冰凉的石板地。
“三千年前的织星绫……居然真的重现人间了……”
殿外的风突然停了。
破损的屋顶上方,厚重的乌云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黎明前的夜空清澈如洗。
太清宫上方的苍穹,竟诡异地浮现出白日星现的奇景,北斗七星的光芒明亮得透过屋顶照在了案几上。
陈时渡收回双手。
伸手在半空中一招。
那条流转着漫天星芒的长绫顺从地飘落下来,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
触感非丝非玉,带着一股深山夏夜特有的微凉。
清虚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颤巍巍伸出手想摸,又在半途猛地缩了回去。
“天……天师,这东西……成了?”
陈时渡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的长绫。
青黑色的绫缎上,每一道纹理都在微微律动,宛如活物。
微风拂过,绫缎边角泛起淡淡的极光彩晕,将他冷硬的面部线条映照得柔和了几分。
“成了。”
陈时渡轻声吐出两个字。
转过身,将那条凝聚了三山五岳至宝的长绫,整整齐齐折叠起来。
放入了案几上那个刚刚雕琢好的沉水香木长匣之中。
“啪嗒。”
木匣合拢,将漫天星华尽数封入其中。
静室里终于恢复了凡间的昏暗。
只剩下长明灯里快要燃尽的灯芯,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五雷院长老从柱子旁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天师,时辰差不多了。”
老道士抬头看了一眼殿外发白的天色,声音有些哑。
“天音阁那边,各派的飞舟和俗世的豪车,怕是已经把云城塞满了。”
“九韶殿的石门,辰时三刻就要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