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渡手指搭在沉水香木长匣上。
视线从五雷院长老脸上挪开,挨个扫过屋里剩下的几个老道士。
金箓院首座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弯腰拍打道袍下摆的灰。
丹房长老缩在柱子后头,拿袖口擦脑门上的汗。
大婚前,新郎官与新妇不得相见。
这是老规矩,在场的人心里都门儿清。
玄默真人躺进丹房了,这趟差事,总得有人去跑。
陈时渡的目光停在门槛边。
清虚正蹲在地上,拿两根手指头去捏那块摔成两半的粗陶碗片,嘴里还在啧啧叹气。
“清虚。”
清虚手一抖,碎瓷片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仰起脸,眼袋耷拉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天师,您不至于吧?”
老道士扶着门框站起来,一只手使劲锤着后腰。
“老道才从南华派那泥坑里爬回来,真元耗得跟洗脚水一样清,您让我去?”
“老五腿脚慢,金箓要守山门。”
陈时渡把沉水香木匣往前推了半寸。
“你跑得快。”
清虚张了张嘴,转头去瞅五雷院长老。
五雷院长老把头往上一扬,盯着屋顶那个被星光轰出来的大窟窿,嘴里吹起了口哨。
“得得得,老道是劳碌命,天生给太清宫跑腿的。”
清虚撇着嘴走上前,两只手刚搭上木匣边缘,陈时渡的手掌还压在上面。
清虚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
“天师?”
“等一下。”
陈时渡收回手,负在身后,看着窗外泛白的天际。
屋角那盏长明灯爆了个灯花,油脂味散在空气里。
“九韶殿开阁,方长吟发了三千张帖子。”
陈时渡转过身,看向金箓院首座。
“她是天音阁的贵客,太清宫不能空着手去吃席。”
金箓院首座愣了半秒,一拍脑门。
“瞧老道这脑子!光顾着折腾这织星绫,把正事给忘干净了!”
五雷院长老也反应过来,凑到青玉案前。
“天音阁六十年头一回开山门,各派掌教都备了厚礼,咱们太清宫坐着祖庭的位子,礼轻了那是打天师您的脸,也驳了沈小姐的面子。”
“库里还有什么?”
陈时渡问。
几个老道士又凑成了一团。
丹房长老掰着手指头算。
“上次清理紫府西库,里头还有一口唐代的铜钟,声音倒是洪亮……”
“洪亮个屁!”
清虚翻了个白眼。
“人家那是九韶殿,摆着上古传下来的编钟,你抬一口破铜钟过去,给人家看大门挂着报时啊?再说给人家送钟,方长吟那老小子当场能跟咱们翻脸。”
金箓院首座摸着胡须。
“要不,送一卷《太上感应篇》的孤本?前朝状元郎用金粉抄的,字迹端正。”
“人家开的是音律大典,你送本经书过去念经?”
五雷院长老唾沫星子乱飞。
“依老道看,去把后山那棵被雷劈了一半的千年梧桐树砍了,给方长吟送过去,让他自己劈柴雕琴!够分量!”
清虚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老五,你去砍,你扛着一棵树去云城,你看天音阁的弟子拿不拿扫帚轰你。”
屋里又吵成了一锅粥。
陈时渡没插话,走到一侧的博古架前。
架子最顶层积了一层薄灰,摆着三四个不起眼的木盒。
伸手,将最左边那个扁长的紫檀木盒拿了下来。
五雷院长老还在跟清虚瞪眼,余光瞥见那个盒子,声音戛然而止。
“天师,那是……”
陈时渡拇指挑开铜扣,掀开盒盖。
里头垫着明黄色的绸布,静静躺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笛。
笛身没有半点雕花,只在吹口下方,天然生着三道血红色的丝沁,像是三条游动的红线。
殿内的温度降了两分,一股带着松涛声的凉意顺着盒口溢出来。
金箓院首座凑过来,眼睛直了。
“碧落黄泉笛?五百年前,天音阁第三代阁主与咱们祖师爷论道,输了半招,留下的那支?”
“嗯。”
陈时渡合上盖子,递给清虚。
“物归原主,方长吟认得这东西。”
清虚两只手忙不迭地接过来,跟那个沉水香木长匣叠在一块,抱在怀里。
“还是天师想得周全!这玩意儿送过去,方长吟那老小子得乐得找不着北,沈小姐在山上也能横着走!”
老道士把两个匣子往腋下一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胸口。
“天师放心,辰时三刻之前,老道就是把这两条腿跑断,也把聘礼和贺礼一块砸进九韶殿!”
话音落,清虚转身跨出殿门。
外头的晨风灌进来,老道士甚至没往山下走,直接从殿前的汉白玉栏杆上一跃而下。
半空中亮起一道青光,眨眼间就没入了翻涌的云海。
……
云城国际大酒店,一楼大堂。
早上六点半。
外头的天刚蒙蒙亮,大堂里那朵巨大的玉色莲花吊顶正往下洒着柔和的白光。
空气里的草木香比昨天更浓了些,藤蔓上的紫色小花全开了,花瓣上挂着水珠。
十几张拼在一起的真皮沙发上,坐满了人。
没人睡觉。
严伯钧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怀里抱着他那把老红木二胡,眼底全是红血丝,精神头却足得很。
他对面坐着谭墨。
这位奥斯卡得主顶着一头乱发,膝盖上摊着那张泛黄的减字谱,手里捏着根从前台借来的圆珠笔,嘴里念念有词。
“严老,您再给我拉一遍那个滑音,我总觉得这第三行的‘尺’字,不是往高了走,是往下沉的。”
“拉什么拉,大清早的扰民。”
严伯钧嘴上嫌弃,手却已经搭上了琴弦,轻轻一抹。
一缕极细的弦音在大堂里飘开。
坐在旁边的琵琶泰斗林婉华老太太耳朵动了动,睁开眼。
“老严,你这指法不对,揉弦太重了,带着股匠气。”
“我匠气?”
严伯钧胡子一吹,脖子梗了起来。
“林老太婆,我拉琴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这叫苍凉!懂不懂什么叫苍凉!”
“少来这套,天音阁的帖子里写的是‘九韶重鸣’,那是雅乐,是敬天地的,你弄得跟二泉映月似的,上去哭丧啊?”
林婉华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古筝名家梁伯庸捧着个紫砂保温杯,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热闹。
“行了行了,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了,也不嫌小辈们看笑话。”
周围站着的一圈年轻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子航缩在沙发后面,手里拎着大提琴箱,手心全是汗。
旁边是齐明远和几个音乐学院的教授,一个个拿着小本子,听着这几个老头老太太拌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
这几位爷平时凑一块,那是能写进现代音乐史的场面,随便漏两句指点,够他们消化三年的。
宋家家主宋长风推着周秀清的轮椅,从电梯口走过来。
老太太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揣着那三枚青玉琴牌。
齐慧迎了上去,握住周秀清的手。
“秀清,昨儿夜里睡得怎么样?”
“睡不着。”
周秀清摇了摇头,拍了拍老姐妹的手背。
“一闭上眼,全是当年在苏城听见的那声琴响。六十年了,今儿总算能见着真章了。”
谭墨突然把圆珠笔往茶几上一拍。
“不管了!”
他把残谱折好,塞进西装内袋里,抓了把头发。
“坐在这儿瞎琢磨有什么用,等会儿上了山,方阁主一出手,什么都明白了!”
梁伯庸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
时针刚刚指到七点。
“时候差不多了,帖子上说辰时发车,咱们得准备准备了。”
大堂里原本坐着的人纷纷站了起来。
整理衣领的整理衣领,检查乐器盒的检查乐器盒。
前台的王经理带着几个服务员,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过来,连插话的份儿都没有,只能弓着腰站在柱子边上候着。
门外那群蹲守了一整夜的记者和狗仔,隔着玻璃门看到里面的动静,全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爬了起来。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往里晃。
“动了动了!里面的大佬们全站起来了!”
“快拍快拍!谭墨和严老站一块了!”
“今天就是初八,他们肯定是要出发去天音阁了!”
就在大堂众人往门口走的时候。
守在玻璃门外的那两名青袍天音阁弟子,同时动了。
两人默契地往左右各退了三步,腰间佩着的玉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们面向街道尽头,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道门揖礼。
原本嘈杂的街道,安静了下来。
起雾了。
南疆的清晨本就多雾,可这雾气来得太快,带着一股好闻的松木香,眨眼间就把整条柏油马路铺满了。
地面在轻微震动。
茶几上的茶水荡起一圈圈水纹。
狗仔队里有人举着长焦镜头,手突然抖了一下。
“卧槽……那是什么车?”
雾气散开了一条通道。
一排黑色的红旗定制礼宾车,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没有引擎的轰鸣声,车轮碾在柏油路上,安静得像是在水面上漂。
每一辆车的车头,都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一枚古篆,天音。
车队长的看不到尾,整整齐齐地停在云城国际大酒店的台阶下。
为首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素白道袍的中年道人迈步下车,目光越过门外黑压压的记者,落在大堂众人身上。
“诸位贵客,吉时已到,请登车入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