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宫,金箓殿。
十二口青铜大钟同时被撞响。
铛!
钟声顺着绝壁往山下滚,震落松针无数。
玄默真人站在长案后。
手里握着一方三寸见方的赤金大印,往摊开的十二卷黄绫上挨个砸下去。
咚。
咚。
咚。
朱砂印泥溅在老道士的白胡子上,他没擦。
金箓院首座应非站在案旁,双手飞快卷起黄绫,塞进十二个紫金竹筒里,封死火漆。
殿外,十二名背着剑匣的值日道童单膝跪在青石板上。
“听令!”
玄默真人抓起竹筒,走出殿门,甩手扔下去。
“持天师法旨,即刻下山!”
“传谕天下道门,所有封山宗门,今日起,撤除护山大阵,全员出山!”
“四十三处松动地脉,各派按辖区接管,敢有退缩慢待者,以叛道论处!”
十二名道童接住竹筒,塞进怀里,转身冲下万级石阶。
应非走出门槛,看了一眼山下翻涌的云海,从袖子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罗盘。
罗盘上的磁针正疯狂打转,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首座师兄,天音阁那边还没散席,秦守一和宋清远他们全在云城,赶回山门再调兵,来得及吗?”
“谁让他们回山门了?”
玄默真人把赤金大印拍回盒子里,扣上铜锁。
“清虚那老小子还在天音阁没走。”
“我已经给他传了飞剑传书,让各派掌教直接从云城包机奔赴各地,门下弟子由留守长老带着,在半道上汇合!”
……
云城,南疆机场。
候机大厅里乌泱泱坐满了穿道袍的人。
广播里还在播报航班延误的通知,外面停机坪上下着暴雨。
清虚老道站在贵宾室的茶几上,手里捏着一张刚烧了一半的黄符纸,扯着嗓子干嚎。
“都别坐着喝茶了!祖庭来急令了!”
正捧着泡面桶吸溜的清风观李玄机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根火腿肠。
“清虚师叔,啥急令?天师催咱们去江城随礼?”
“随个屁的礼!”
清虚把手里的半截符灰往地上一摔,新布鞋在玻璃茶几上踩出两个泥脚印。
“昨儿夜里,有人趁咱们在这儿听曲儿,把全国四十三处老封印全给刨了!”
大厅里端着茶杯、吃着盒饭的各派掌教,动作全停了。
龙虎山掌教秦守一把手里的铁核桃攥住,站起身。
“四十三处?哪几处?”
“哪儿都有!”
清虚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那是天枢云城分局刚派人送过来的。
老道士抖开纸,眼珠子瞪圆了念。
“秦守一!”
“在!”
“赣南百丈崖的万蛊坑,封印石板被人砸穿了,里头的黑水蛊正往赣江里渗!”
“天师法旨,命你龙虎山清微派全员,三个时辰内赶到百丈崖,把窟窿给我焊死!”
秦守一脸色一黑,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藏青色道袍披上,冲着身后十几个背剑匣的弟子一挥手。
“把泡面全扔了!跟老子走!”
“等等!”
丹霞派的赤霞道姑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把拽住秦守一的袖子。
“万蛊坑那地方全是瘴气,你们清微派只会玩雷法,进去吸两口毒气全得躺下!”
她转过身,冲自己门下那七个背布包的徒弟喊。
“把咱们备着去江城送礼的解毒丹全拿出来,跟着清微派一块去赣南!”
秦守一也没矫情,冲赤霞道姑抱了下拳,两拨人撞开贵宾室的玻璃门,直接往军用停机坪跑。
清虚低头再看传真纸,手指头往下划。
“武当宋清远!”
宋清远早站起来了,手里的拂尘搭在臂弯里。
“清虚师叔请讲。”
“鄂西北,神农架外围的阴兵墓,镇墓的八卦锁龙桩断了三根,里头有铁甲尸往外爬。”
“天枢的人拿重机枪顶着呢,你们紫霄宫,去把场子接过来!”
“领旨!”
宋清远转身,身后二十多个武当道士齐刷刷抽出背后的长剑,连剑鞘都没带,直接握在手里冲进雨幕。
“青城山!川北黑水洞!”
“阁皂山!湘南落魂坡!”
“终南山楼观台!秦岭北麓唐代地宫!”
清虚站在茶几上,一口气点了十八个门派的名字。
每念一个名字,贵宾室里就少一拨人。
不到五分钟,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候机厅,只剩下满地没吃完的泡面桶和倒扣的茶杯。
鹤鸣山清风观的李玄机背着药篓子,站在门口没走,搓着手看清虚。
“师叔,我们清风观就五个人,修为最高的就是老道我,刚借着方阁主的琴音结了个金丹,我们去哪儿?”
清虚跳下茶几,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你们回川西老家,黑竹沟那边巫阳顶不住了,你们过去帮着画点符,别让里头发疯的野畜生冲进村子咬人。”
李玄机胡子一翘,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得嘞!老道这就回去拿刚结的金丹砸死那帮畜生!”
……
四个小时后。
鄂西北,神农架边缘,野人谷。
暴雨如注,山洪混着泥浆往下冲。
谷口拉着三道铁丝网,十几辆装甲车的探照灯把山谷照得雪亮。
嗒嗒嗒嗒——!
架在车顶的重机枪喷着火舌,黄澄澄的弹壳哗啦啦往下掉,在泥水里堆了一层。
枪管已经打红了,雨水浇上去,冒起一团团白烟。
五十米外的泥浆里,几十具穿着生锈汉代铁甲的干尸,顶着密集的弹雨一步步往前挪。
大口径子弹打在铁甲上,火星子乱溅,只能把干尸打得往后晃一下,根本打不穿。
一名天枢小队长趴在沙袋后面,换上最后一个弹匣,冲着对讲机大吼:
“雷山大人还没到吗?!穿甲弹打光了!这帮铁壳子快冲过第一道网了!”
对讲机里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最前头的一具将领模样的铁甲尸,双手抓住第一道铁丝网的立柱,胳膊上的黑毛炸开,嘎吱一声,碗口粗的钢管被硬生生掰弯。
小队长拔出腰间的军刀,刚要从沙袋后头跳出去。
嗡——!
头顶的雨幕被撕开一道口子。
十几道青蒙蒙的剑光从半空中扎下来,直接插进铁丝网前方的泥地里。
跑在最前头的武当大弟子伸手握住剑柄,借力一旋,一脚踹在那具将领尸的胸口上。
砰!
两百多斤的铁甲尸倒飞出去,撞翻了后头七八具干尸。
宋清远踩着泥水走过来,藏青色的道袍下摆全湿透了,贴在腿上。
他看了一眼沙袋后头满脸泥血的天枢队员,把拂尘往后腰一别。
“天枢的兄弟,往后撤三百米,把探照灯留着就行。”
小队长愣了一下,看着周围突然冒出来的二十多个持剑道士。
“道长,这帮玩意儿刀枪不入……”
“那是你们没找对缝。”
宋清远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掐了个雷诀,往泥地上一按。
“武当弟子听令!结真武七截阵!”
二十一名道士同时踏步,脚踩北斗方位,手里的长剑往空中一抛。
刺啦!
山谷上空的雨云里劈下一道大腿粗的紫雷,精准无比地劈在二十一把长剑的剑尖上。
雷光顺着剑身往下导,在泥浆里连成一张电网,把冲上来的几十具铁甲尸全兜在了里头。
焦臭味混着黑烟腾起。
宋清远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谷底那个不断往外冒黑气的墓道口。
“杀进去!把祖师爷留下的锁龙桩重新钉死!”
……
同一时间。
赣南,百丈崖。
秦守一站在悬崖边,脚底下是翻滚的黑水。
水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岸边的草木全枯死了,烂成一滩黑泥。
赤霞道姑蹲在石头上,往嘴里塞了颗避毒丹,顺手把那个明代宣德紫金炉往地上一顿。
“秦老胖子,你们龙虎山的人到底行不行?我这丹炉里的药气顶多撑半个钟头,再不把底下那个泉眼堵上,这黑水就流进下游水库了!”
秦守一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扔在一边,露出里头穿的短打褂子,浑身肥肉乱颤。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黄符,那是天师前阵子画废了扔在太清宫纸篓里、被他偷偷捡回来的边角料。
“心疼死老道了,这本来是留着给我徒孙当传家宝的!”
秦守一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那沓废符上,甩手往黑水潭里一扔。
轰隆!
整片黑水潭像是被扔进了十吨炸药,水柱冲起三十多米高。
潭底露出一块断成两截的镇山石碑,裂缝里头,一条水桶粗的百足黑虫正往外挤。
“清微派的!天师给咱们长脸,咱们不能给祖庭丢人!”
秦守一拔出背上的桃木剑,第一个往几十米深的潭底跳下去。
“跟老子下去剁虫子!”
……
江城,西郊。
沈家庄园外五百米的十字路口。
水泥路面已经被凿开了,露出一道三尺深的土沟。
陆沉空着左袖,右手提着那把滴血不沾的青钢长剑,站在土沟边。
四十九名刑罚殿弟子,此刻全光着膀子,每个人背上都用朱砂画满了血红色的镇煞符文。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一根根浇筑了黑狗血和朱砂的纯铜桩子,正往土沟里砸。
哐!哐!哐!
大铁锤砸在铜桩顶上,每一锤下去,地面就跟着颤一下。
陈锋带着几个裹着绷带的江城天枢队员走过来,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陆首座,外围这三十六根铜桩钉下去,江城地下那些乱窜的阴气真能锁住?”
陆沉没接水,用剑鞘拨了一下旁边一根稍微歪了半分的铜桩。
“锁不住。”
陈锋手一僵。
“那你们这是……”
“不是锁阴气,是断地脉。”
陆沉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沈家别墅。
别墅院子里,大禹雍州鼎正散发着淡淡的毫光,屋檐下挂着的大荒天罗伞一动不动。
“有人想借全城百姓的怨气冲撞雍州鼎。”
陆沉声音冷硬,像两块铁片在刮。
“天师半个小时前传讯给我,让我带刑罚殿的人,把沈家庄园方圆十里的地脉全截断,做成一座孤岛。”
“从现在起,外头的水流不进来,里头的气也散不出去。”
他转过头,看向最后一口还没封土的阵眼。
“把桩子钉死!天亮之前,谁敢靠近警戒线十步以内,不管是人是鬼,格杀勿论!”
……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
太清宫,绝壁之巅。
山风很大,吹得崖边的老松树枝丫乱晃。
陈时渡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站在悬崖最边缘的青石上。
他手里没拿拂尘,也没拿法印。
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根已经打磨光滑、只差最后一道封印的雷击木发簪。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玄默真人顶着满头露水走过来,手里捧着刚汇总上来的各派传讯玉简,呼吸有些喘。
“天师。”
“清微派、紫霄宫、青城山、楼观台……共计三十八个宗门,一万两千名道门弟子,已经全部抵达四十三处封印点。”
老道士低头看了一眼玉简上跳动的红光,眉头拧紧。
“只是各地跑出来的邪祟比预想的凶猛,好几处地方的封印石板是被人用佛门大力金刚掌从外头震碎的,要想重新封死,各派主力至少得在当地钉死半个月以上。”
玄默真人抬起头,看着陈时渡的后背,声音压低。
“天师,太清宫的十二长老也派出去了八个,如今各派掌教全被拖在深山老林里,咱们祖庭和江城那边,人手怕是……”
陈时渡手里的动作停下。
他把那根木簪举到眼前,对着天边刚刚透出的一线鱼肚白照了照。
木簪尾端,雕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不用管他们。”
陈时渡开口,声音被山风吹散。
玄默真人一愣。
陈时渡放下手,将木簪揣回怀里,迈出半步,鞋尖探出万丈绝壁之外。
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万里云海,云海之下,是星罗棋布的九州山河。
“佛门想借邪祟乱天下,逼我道门分兵。”
陈时渡低头看着脚底下的云层,右手伸出,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想的未免太简单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